六朝人说自己用仆用下官用贫道
一句话提要
我、吾是一个说法,可六朝人在人前开口,得看对方是谁换个词。做官的说下官,和尚说贫道,一般人说仆,有地位的士大夫偶尔还说寡人。压低自己和抬高对方,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,谁也离不开谁。
详细说明
「仆」本来是名词,指侍从、驾车的人。《说文》里的「仆」是「顿也」,那是另一个字;繁体「僕」才是侍从、仆役。两个字后来简化成一个,意思就混在一起了。《诗经·周南·卷耳》「我仆痡矣」,说的是我的仆从病了。《史记·卫康叔世家》「灵公游于郊,令子郢仆」,是让他驾车。
那时候仆还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。
《世说新语·德行》「陈太丘诣荀朗陵,贫俭无仆役」,这里的仆也还是人。从人变成「我」,中间隔着一步:在您面前,我就是个当差的。
这一步很自然。较早的例子在《韩诗外传》卷三:「仆虽不敏,请承此语矣。」司马迁《报任安书》通篇自称仆,那封信里「仆非敢如是也」「仆窃不逊」,一个接一个。
《世说新语》里仆用得极多。《言语》孔融见李元礼:「君与仆有何亲?」庞统见司马徽:「仆生出边垂,寡见大义。」《文学》:「此理仆以为极,可复难不?」都是把自己放低。
「下官」是当官的自称。《世说新语·文学》:「下官今日为公得太常博士妙选。」《方正》:「下官忝率六军,而王不振,以此负公。」《品藻》:「下官才能所经悉不如诸贤。」
这个词造得巧。它把官职说成「下面的官」,一个词里既是身份又是低姿态。对方一听就知道你在任上,同时也知道你把自己摆在下面。
「贫道」是和尚自称。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支道林:「贫道重其神骏。」《文学》:「君自见其朱门,贫道如游蓬户。」「贫」说的是自己德业不足,不是没钱。
六朝人称僧人为「道人」,那是尊称,跟「贫道」正好一高一低。同一批人,别人叫他们道人,他们自称贫道,两个词配成一套。
「寡人」本来是国君自称,意思是寡德之人。六朝有地位的士大夫也用。整部《世说新语》只出现一次,王衍对众人说:「君辈勿为尔,将受寡人女婿。」一个太尉自称寡人,当时人不觉得奇怪。这套词是成对的。君对仆,明府对民,陛下对臣,尊称和谦称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。一个社会分出多少层,说话里就有多少种说自己。词跟着身份走,不跟着心情走。
历史意义
谦称不是客套话,是一套把社会关系说出口的装置。六朝把仆、下官、贫道、寡人分派给不同身份的人,谁在什么场合用哪个词都有规矩。这套规矩后来用到清代,只是词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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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本站参考文献
- (南朝宋)刘义庆《世说新语》
- (汉)许慎《说文解字》
- (北齐)颜之推《颜氏家训》
- (汉)韩婴《韩诗外传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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