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阳明给儿子写过一首三字歌,叫《示宪儿》:勤读书,要孝弟,学谦恭,循礼义,节饮食,戒游戏,毋说谎,毋贪利。三个字一句,念得出来。他自己讲心学,教儿子却不讲心,只讲这些摸得着的事。三槐堂王氏另有一条根子:北宋王祐在院子里种了三棵槐树,说我家后世必有做三公的,后来儿子王旦真做到宰相。王氏族谱把这两件事并在一处,一个讲怎么教小孩,一个讲家声从哪儿来。各地王姓祠堂题三槐堂,多半是这一支。
家规家训
传世家训、族规家法中的立身与治家之道。
李姓家训最麻烦的地方不在教子孙,在认祖宗。唐太宗修《氏族志》,把李姓郡望一律归到陇西,此后天下李氏修谱,头一句多半写陇西。可陇西房就那么几支,写的人比支多。旧谱里因此留了一条:谱上要注明从哪一支迁来、迁自何年,说不清的就写失考,不许含糊写个陇西了事。这条规矩不教人向善,只教人诚实。族中另有禁赌、恤孤、助婚丧诸条,散见各支谱末,与祠规并列。
唐代张公艺一家九世同居,唐高宗路过郓州,问他怎么能做到。张公艺要了纸笔,写了一百个忍字。《旧唐书·孝友传》记了这件事。后来张姓祠堂题百忍堂,族规头一条往往就是忍。另一路是北宋张载,讲民吾同胞、物吾与也,把一族之亲推到天下。眉县横渠的张家后人修谱,把《西铭》抄在卷首。一个讲忍,忍的是一家之内;一个讲同胞,讲的是一家之外。
刘备临死给儿子刘禅留了一道诏书,说勿以恶小而为之,勿以善小而不为,又说惟贤惟德,能服于人。这话记在《三国志》里,一千多年后刘姓族谱还在抄。另一路是明初刘基,他的《诚意伯文集》里有一篇《敬斋箴》,讲的是戒满持盈,不少刘氏宗谱引作祖训。彭城刘氏、沛国刘氏各支谱里的训条不尽相同,可这两条常在一处:一条管小事,一条管满的时候。
唐代江州义门陈氏合族共炊三百年,订了家法三十三条,传为陈崇所订,写清谁管库、谁管炊、小孩几岁入学、病人怎么给药、婚丧花多少钱。这部家法宋人还在抄。另一路是东汉陈寔,有小偷躲在梁上,他看见了不喊,把子孙叫来教训说,人不好好读书就走到这一步。小偷下来认罪,他送了绢。陈姓族谱把这两件事并在一处:一件讲一族人怎么住在一起,一件讲怎么对待做错事的人。
杨震说天知、神知、我知、子知。后世杨氏族规把这句话拆成条款,其中一条叫暮夜不受馈——子弟在外做官做事,夜里有人送东西上门,门不开。这一条写在祠堂墙上,比清白传家四个字管用。杨震自己蔬食步行,故旧劝他置产业,他说给子孙留个清白吏子孙的名声,比留田宅厚。这话进了谱,成了杨姓最硬的一条祖训。
五代黄峭山居福建邵武,生二十一子,晚年留三子侍侧,其余十八子各给一份家产、一首诗,遣往各地自立。诗的开头是骏马堂堂出异乡,末尾叮嘱:以后子孙各立门户、各修族谱,不要因为隔得远就断了来往,也不要硬合成一本。这条规矩后来写进闽粤黄氏族谱,成了分而不散的依据。诗辞与子数各谱不一,有后世附会,但散处四方、各立谱这件事,是黄姓南迁的真实写照。
北宋赵抃去四川做官,只带一张琴、一只鹤,后来人画成图,叫一琴一鹤。宋神宗问他,他说臣就带这两样。另一路是赵普,说他靠半部《论语》帮太祖定天下,这话出自宋人笔记,真假难辨,可赵姓祠堂一直讲。赵氏族谱里因此常有一句:做官带的东西越少越好。宋室宗支的谱另有一条,讲宗法名分、不许恃门第,因为这一支最容易恃。
吴姓有一条家训不在纸上。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出使,路过徐国,徐君看他的剑,嘴上没说,脸上想要。季札心里已许,因为还要出使别国,没当场给。回来时徐君死了,季札解下剑挂在墓旁的树上。随从说人已经死了给谁,季札说,我心里已经许了他,怎么能因为人死了就违背自己的心。吴姓后人把这件事写进族规,条下注一句:凡许诺,不问人存没。这比诚信两个字重。
周姓家训的底本是一篇不足一百二十字的文章:《爱莲说》。周敦颐写它的时候未必想到,后人会把它当族规用。周氏族谱把出淤泥而不染两句拆开来读:不染,是不受不该受的东西;不妖,是不做给人看的样子。这两句在族规里落成具体的条——不受馈、不附势。细柳营那一支另有家法,周亚夫治军,天子先驱到营门也不开,这条严明后来也被周姓写进族训,跟爱莲的清白并提。
东汉徐稚,字孺子,豫章人,躬耕自食,官府几次征他做官都不去。太守陈蕃不接宾客,唯独给徐稚专设一张榻,徐稚来就放下,走就挂起来。这张榻后来成了徐姓祠堂里的一个符号:待客要分人,敬人要有分寸。徐氏旧谱把这条写成不妄交、不轻受。徐霞客走遍名山、徐光启译《几何原本》,后人也拿这两件事说徐家的门风:一个求真,一个求实。
孙武在《孙子兵法》开头写: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这几句不是讲怎么打赢,是讲别轻易打。孙姓族谱把它当祖训引,配的却是另一路——孙坚讨董卓、孙策定江东、孙权守了五十多年。一个讲慎战,一个讲敢打,看着相反,合起来才是这一姓的脾气。近代孙中山给族人题过天下为公四个字,不少孙氏宗祠把它刻在门楣上。乐安世泽、富春家声两块匾,讲的是这两段来路。
东汉马援给侄儿马严、马敦写信,说听见别人的过失,就像听见父母的名字,耳朵可以听,嘴不能说。这话不是空话,是冲着两个侄儿好论议人长短的毛病去的。信里还点了两个人:龙伯高敦厚周慎,学他学不像还是个谨慎人;杜季良豪侠好义,学不像就成了轻薄子。马援说,学伯高不成尚不失为谨敕之士,学季良不成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狗。这封信进了谱,回族马姓也引,只是把话头接到不背谈上。
朱熹编《家礼》,把冠婚丧祭四件事的每一步都写清楚:几拜、几跪、谁站哪边、说什么话。这部书后来成了南方各族修谱时的底本,很多不姓朱的宗祠也照它办。朱熹自己的家训反倒短,收在《紫阳朱氏宗谱》里,讲的无非读书、孝悌、勤俭、不争讼。明代宗室另有《皇明祖训》,那是给王爷们看的,民间不引。
南宋绍兴八年,胡铨上封事反对和议,请斩秦桧、王伦、孙近三人,说不然宁可投海而死。奏疏传出去,金人用千金买副本,读了大惊,说南朝有人。胡铨因此被贬到海南,二十多年才回来。澹庵是他的号,后世胡姓祠堂题澹庵堂,题的不是学问,是这一疏。族规里不许附势四个字,就是从这儿来的。胡瑗另立一路,讲明体达用,教出来的学生能做事。
唐代郭子仪封汾阳王,府里各院相通,不设门禁,谁都能进。子弟劝他关起来,他说:我家里上上下下几百口,吃的马料都是官家的,如果关起门来,有人诬我一句谋反,全家百口没法辩白;门开着,里外都看得见,谁想诬也难。这条写在郭氏族谱里,叫不闭门。另有一条:卢杞来见,他让侍妾全退下,因为卢杞貌陋,怕人笑出声招祸。两条合起来,就是谨慎两个字的具体做法。
南朝何承天懂历算,宋文帝时奉命考订历法,他不用旧数据,自己测日影、算朔望,改出《元嘉历》。旧历里有一处差,别人说差一点不要紧,何承天说不算清楚,节气和农时就要错。何氏后人把这事写进族训,条下说:凡事要算过,不要跟着说。这条规矩不好看,但何姓族谱里引了两百年。另一路是何逊的诗,水部堂由此得名。一个姓里两支,一支算数,一支作诗。
唐代林披居福建莆田,生九个儿子,后来九个都做到州刺史,一门九牧,福建林姓称九牧林。这事本身不是家训,可林姓族谱把它当家训讲:九个儿子不是一起中的,是一个接一个读出来的。莆田林氏旧谱因此立了一条,子弟七岁入塾,读到十六岁不进学,才许改业,不许中途放去做买卖。这条规矩管得死,九牧林在宋代出了不少进士,也出了不少读不下去改行的。
明末高攀龙在无锡东林书院讲学,书院里挂一副对联:风声雨声读书声,声声入耳;家事国事天下事,事事关心。这副联传为顾宪成所作,高攀龙接着讲。后来魏忠贤派人来抓他,他投水自尽,遗书里说自己虽被削夺,旧系大臣,大臣受辱则辱国。高姓族谱把他的文章收在卷首,渤海高氏祠堂题渤海世泽。训条只有一句:读书人不能只读书。
北宋罗从彦师从杨时,教人先静坐,坐到心里没有杂念,才看得出喜怒哀乐未发时的那个样子。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,学生李侗也这么教,李侗又教出朱熹。豫章罗氏的族学把这门功课写进学规:子弟每日早起,先静坐一炷香,再读书。这条规矩看着玄,其实很实——坐不住的人,读书也读不进去。罗氏旧谱的训条都不长,字句也平常,写的是能做的事。
浦江郑氏有一部成文的法典,叫《郑氏规范》。从南宋起合族共炊,郑文融初订五十八条,子孙累世增补,到明初定为一百六十八条,宋濂参与订定。这部书管得极细:每天早晨击钟二十四下,全家起床,再击一下,各房到堂上听训;子弟不许养鸟、不许下棋;出仕而有赃墨之闻的,生则削谱除名,死不许入祠。洪武间太祖召见家长郑濂问治家,听完叹了一句:人家有法守着还能长久,何况国家。
梁姓家训在近代换了一副样子。新会梁启超给九个子女写了四百多封信,信里不谈光宗耀祖,谈的是学问有趣没趣、做事担不担得起、遇事自己有没有判断。他给梁思成写信说,学问的趣味是自己找的,别人给不了。九个子女后来出了三个院士,剩下的也各有专长。这批家书近年被梁姓族人拿去跟旧谱族规并读,说旧谱讲守成,新书写怎么走。岭南梁氏旧谱另有条款,禁械斗、禁赌、恤孤寡、助婚丧,都落在祠堂的簿子上。
谢姓家训的起点是一句答话。《世说新语》记谢安问子侄:长辈为什么总盼着子弟好?别人都说不出,谢玄答:譬如芝兰玉树,总想让它长在自家院子里。这句话后来成了谢姓的堂号宝树堂,也成了族规的调子——不是逼子弟考功名,是要子弟成个像样的人。谢氏族规里因此少见必中举、必做官的话,多的是不许结交匪人、不许恃势凌人。谢安四十岁才出山,淝水之战以八万破前秦大军,这两件事也一并写进楹联。
北宋宋祁修《新唐书》,前后十余年,出门也带着稿子,走到哪儿写到哪儿,晚上点灯接着写。宋氏后人拿这个劝学,不说聪明,只说肯下笨功夫。宋祁的哥哥宋庠做到宰相,为人俭素;宋祁好享受,兄弟俩为这个拌过嘴。族谱把两个人的事并列写,不作褒贬,只留一句:一个俭,一个奢,都读出来了,子孙自己看。旧谱另有禁械斗、禁赌、恤孤寡、助婚丧诸条。
一片桐叶。《史记·晋世家》记周成王跟弟弟叔虞开玩笑,拿一片桐叶剪成圭形给他,说拿这个封你。史官史佚在旁边听见,就请择日行封礼。成王说我是跟他玩。史佚说,天子无戏言,说了就要写进史书、行成典礼。叔虞后来真被封在唐,就是晋国的前身。唐姓族谱把这件事写进家训,条下说:话一出口就是话,不分跟谁说。这条规矩不是教人少说话,是教人别拿话当玩。
元代许衡暑天赶路,渴得厉害,路边有梨树,同行的人摘了就吃,许衡坐着不动。人说这梨没主,世道乱成这样谁管。许衡说:梨无主,我的心也没主吗。这句话后来刻在许姓不少祠堂的墙上,比整篇家训都管用。许衡是元代大儒,世称鲁斋先生,他教子的话不多,无非读书明理、持身谨厚。族规另有禁赌、恤孤诸条,落在各支谱末。
韩愈写过一首诗给儿子。儿子韩昶小名符,住在长安城南,韩愈写《符读书城南》给他,开头说两家人同时生了儿子,小时候一模一样,到了三十岁,一个成龙一个成猪,差别就在学不学。这话说得狠,可不虚。诗里还有一句:金璧虽重宝,费用难贮储;学问藏之身,身在则有余。韩姓族谱把这首诗全篇收进去当作家训,比任何族规都长。韩愈自己三岁而孤,由兄嫂养大,读书靠的是硬啃。
东汉邓禹二十四岁拜大司徒,云台二十八将里排第一,可他不置私产,十三个儿子一人学一样本事,不许都指着父亲的爵位吃饭。邓禹说过,将百万之众未尝妄杀一人,后世必有兴者。这话应了一半:邓氏两度以外戚贵盛,邓绥临朝称制二十年,可两度都败得极惨。族谱里因此另加一条——贵到顶的时候要想着怎么退。这一条是拿血换的。
东汉冯异随光武帝平定河北,每打完一仗,别的将领坐在帐里争功,冯异一个人退到大树底下,不吭声。军中给他起个号,叫大树将军。光武因此更信他。这事写进冯姓族谱,条下说:功劳是自己的,不用争;争来的功劳,也不是功劳。冯氏祠堂题大树堂,题的就是这个。岭南冯氏族规另有护祠墓、禁械斗、恤孤寡、助婚丧几条,落在祠内的簿子上。
曹操给儿子曹植写信说:我当年做顿丘令,二十三岁,回想那时候做的事,到今天不后悔。你现在也二十三了,能不勉励自己吗。这话没有一点大道理,就一个年龄对一个年龄。曹操另有《诸儿令》,说他对下属不徇私,对儿子也不想有什么偏私。遗令里还交代自己死后薄葬、不藏金玉。曹氏族谱把这几篇收在一起,题作诫子诸令,比后来人写的族规早了一千多年。
湘西彭氏从五代起做土司,一代传一代,传到清雍正年间改土归流,前后承袭二十多代、八百多年。这八百年里,彭氏的族规不只是训子弟,还是一部地方上的规矩:谁家争水、争山、争婚,先到土司衙门前断,断了不许再翻。彭氏宗祠里的碑刻记着这些条,字不多,管得宽。彭祖长寿的说法是传说,可彭氏这一支在湘西实实在在管了八百年地方。
曾姓家训在近代有一部极厚的续篇,是曾国藩的家书。他给四个弟弟、几个儿子写了上千封信,信里反复讲几件事:读书要有恒,一天读几页也算;家里要半耕半读,子弟不许全脱了农活;不信医药、不信僧巫、不信地仙。他把自己立的规矩归纳成八本,头一条是读古书以训诂为本。这批家书近年印得比旧谱多,可曾姓祠堂里挂的还是三省堂那块匾,源头仍是曾子那句吾日三省吾身。
西汉萧何封酂侯,置办田宅一律选穷乡僻壤,院墙也不修高。有人笑他抠,他说:后代要是贤,就学我的俭;要是不贤,这份家业也不会被有势力的人盯上抢走。这话写在《史记》里,后来成了萧姓族规的第一条。兰陵萧氏另有一路,南朝齐梁两朝皇帝都出这一支,族人重文事、崇佛理,家训里多了读书、俭素、戒杀。一个姓,一支讲怎么守,一支讲怎么放。
《续齐谐记》载田真兄弟三人分家,家产都分完了,只剩堂前一株紫荆树,说好第二天砍成三份。第二天树自己枯了,像被火烧过。田真一看大惊,说树本同株,听说要分就枯了,我们还不如一棵树。三兄弟于是不再分,树第二天又活了。这个故事被田姓祠堂题作紫荆堂,写成族规的第一条:兄弟不许分居。故事是编的,可田氏合族而居的规矩是真的。
春秋时晋灵公被杀,太史董狐提笔写赵盾弑其君。赵盾说我当时在逃亡,没到国境就回来了,不是我杀的。董狐说:你是正卿,出逃没出国境,回来又不讨贼,不是你写谁。孔子后来评这件事,说董狐是古之良史,书法不隐。董姓族谱把这一条立在最前面,下面注一句:记事要实,不要怕得罪人。董仲舒另立一路,讲正谊不谋利、明道不计功。两支合起来,一个求真,一个求正。
西晋潘岳写《闲居赋》,说自己退居洛水边上,种菜卖菜,供一家早晚的饭,不再求官。文字极好,后世潘氏族谱把它当孝养的样板收进去。可写这赋的人后来并没退,他谄事贾谧,跟人一起在路边等贾谧的车,车过去扬起的尘土,他对着拜。这事记在《晋书》里,望尘而拜四个字就是这么来的。潘姓旧谱里也有明白人不遮这一节,只加一句:文章是文章,做人是做人,两样分开看。
南宋袁采在乐清做县令时写了一部书,叫《袁氏世范》,《四库全书总目》把它跟《颜氏家训》并列,分睦亲、处己、治家三卷。书里没有一句高论,讲的全是家里的事:兄弟分家要早,别等老人走了再吵;田产买卖要看清楚契书;待仆人不能太苛,也不能太宽。最狠的一句是贫富无定势,田宅无定主——今天你家的田,明天可能就是别人家的。这话写在宋代,明清江南的义庄条规还在抄。
北宋蔡襄做福州知州,写了《福州五戒文》,贴在街上:戒父母偏爱、戒子弟不孝、戒兄弟争产、戒妇女信巫、戒乡里斗殴。五条都短,用福州土话能念出来。这篇文章后来收进《蔡忠惠集》,闽蔡祠堂刻在墙上。另一路是蔡邕《女训》,东汉人写的,说心跟脸一样,脸一天不洗就有灰,心一天不想善事就有邪念进来。一南一北隔了一千年,都在讲同一件事:管住自己。
蒋姓族谱里有一支把祖宗的事记得最重,是九侯堂。东汉蒋横遭谗被杀,九个儿子避难江南,后来全部封侯,这一支因此题九侯堂。可训条不在这里——谱上写的是守成不易、勿恃门第,意思是祖宗封过侯是祖宗的事,别拿它当自己的。江南蒋氏各支谱里常见这一句,写在世系图后面。蒋姓支派散得开,没有一部家训能通管全姓,可这条守成的话,多数支派都认。
北宋余靖是韶州曲江人,庆历年间跟欧阳修、蔡襄、王素一起做谏官,四人并称四谏。他三次出使契丹,两次做广州知州,做到工部尚书,死的时候家里没什么钱。仁宗赐谥曰襄,后人称余襄公。余氏族谱把他的事写在家训前面,条下说:做官要能说真话,说话要担得起。岭南余氏祠堂题风采堂,取的是蔡襄写他的那句更加风采动朝端。南洋余氏宗亲回乡捐资修祠,也照这条办。
明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,英宗被俘,于谦力主固守北京,调兵二十二万,硬把瓦剌挡在城外。八年后英宗复辟,于谦被杀,抄家的时候,家里没有多余的钱,只有一间正房锁得严,打开一看,是皇帝赐的蟒衣和剑器,从来没穿过用过。于姓族谱把这一节写在最前,后面才是条规。相传他少年时写过《石灰吟》,末句是留清白在人间,这诗是不是他写的还有争论,可抄家那天的情形,是写在《明史》里的。
杜姓家训里被引最多的两件事,一件在渠上,一件在茅屋上。西晋杜预镇襄阳,把汉代邵信臣的旧渠修好,引滍水、淯水灌田万余顷,当地人称他杜父;他同时又注《左传》,自称有左传癖,一辈子书不离手。唐代杜甫流寓成都,茅屋被秋风掀了,写诗说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。杜氏族谱把这两个人并列,一条讲做实事,一条讲存人心。族规里因此少见空话,多的是修桥、赈饥、助学这类落在纸上的条目。
南宋叶梦得有两部家训,一部讲读书,一部讲怎么过日子。讲日子的那部叫《石林治生家训要略》,写得极细。治生这部讲得极细:田租怎么收、账怎么记、仆人怎么管、亲戚来借钱怎么应付。有一条说,家里账目每月要清一次,清完当众念,不许一个人管钱又管账。这话写在八百多年前,闽粤叶氏祠堂的族规里还在用。叶梦得自己做过江东安抚大使,管过军需,这些条不是空想出来的。
北宋程颐作《四箴》,只有一百多字,分成四段,管四件事:看、听、说、动。,视箴讲眼睛不乱看,听箴讲耳朵不乱听,言箴讲嘴不乱说,动箴讲手脚不乱动。他的办法是从外面管起——先把动作管住,心里的念头慢慢就跟上了。这四段刻在徽州程氏祠堂的墙上,子弟入塾先背,背不下来不许开讲别的。新安程氏是徽州大族,族规里另有祠墓、谱牒、义庄几条,管的是族产。
魏姓家训以唐魏征影响最大。魏征《谏太宗十思疏》言见可欲则思知足、将有作则思知止、念高危则思谦冲,后世魏氏族谱多取十思为庭训,宗祠亦以十思名堂。其谏诤之语见《魏郑公谏录》,族训引以训子孙敢言守正。
族约所载,孝亲、敬长、睦族、耕读、勤俭、戒讼,而以谏诤守法为特重。魏氏宗祠以十思名堂,祭毕宣讲族规,居官者尤以谦冲相责。
北宋苏洵修《苏氏族谱》,末尾附了一篇《族谱亭记》。这篇记比谱本身还有名。,说修谱不是为了记名字,是为了让族人相与相亲,不至相害。他在文中点了族里几件不体面的事:有人不养父母,有人偷砍祖坟上的树,有人为一点田产打官司打到县里。这些事他一件件写下来,不遮。眉山苏氏旧宅今存,苏洵、苏轼、苏辙父子三人的文章传了一千年,可这篇记里的火气,才是苏姓家训真正的样子。
南宋吕本中在《童蒙训》里说,当官的法子就三件事,清、慎、勤。知道这三件事的人多,能做到的少。吕家从北宋吕公著起,几代人在朝做官,也都做学问,当时人称中原文献之传。吕祖谦后来编《家范》六卷,把宗法、婚礼、葬仪、祭礼、学规一条条写清楚,本的是《周礼》《仪礼》,参的是当时风俗。一个姓,一半讲做官,一半讲怎么过日子。
丁姓有一支在泉州陈埭,家训最特别。这一支的祖先是元代赛典赤瞻思丁的后人,阿拉伯人,元末迁到泉州,明代改姓丁。他们的族规里两套东西并存:一套是儒家的,祭祖、修谱、孝亲、睦族;一套是教门的,清净、持戒、不食猪肉。祠堂的建筑是闽南样式,梁上刻的却是阿拉伯文。族规里有一条专门处理两套规矩的冲突:丧事怎么办——按儒家立牌位,按教门请阿訇。这条写在谱上,几百年没改。
东汉任棠隐居不仕,太守庞参去拜访,任棠不出来迎接,只在门前放一盂水、一株薤,自己抱着孙子伏在门下。庞参站了一会儿,回头对随从说:我知道了。水,是要我清;薤,是要我打击豪强;抱着孙子当门坐着,是要我开门恤孤。任氏后人把这件事写进族规,宗祠题水薤堂。另添一条硬话:居官者不媚豪强,遇有强宗兼并,不许和稀泥。
东汉卢植少年时师事马融,马融讲学时堂上列着女乐,别的学生都偷看,卢植几年不斜视一眼,马融因此敬重他。这个人后来做过北中郎将,带兵打黄巾;董卓在朝堂上议废少帝,百官不敢说话,卢植一个人站出来说不合礼法,董卓当场要杀他,靠蔡邕求情才免。范阳卢氏后来成了北朝头等门第,婚宦都有分寸,族训重清素不重排场。一条讲眼睛,一条讲嘴,都不好听,可都管用。
唐开元年间姚崇临死,写了《遗令诫子孙文》,交代三件事:一不许厚葬,二不许为死人做佛事,三不许争家产。他特别点了当时的风气——人死了,家里请僧道念经、烧纸钱、办法会,花掉大半家产,说是为亡人求福。姚崇说这是活人花钱买心安,死人一点没得到。这份遗嘱在当时很扎眼,因为满朝都信佛。姚崇做过三朝宰相,临终写的不是功业,是怎么省钱、怎么不折腾。
北宋沈括一生大半时间在外头跑,做官做到翰林学士,贬官贬到随州,出使过辽国,晚年住在润州梦溪园,把见闻写成《梦溪笔谈》。书里记毕昇的活字印刷、记雁荡山的地貌、记延州地下冒出来的黑油,他给它起名叫石油。这些不是从书里抄的,是自己看见的。沈姓族谱拿这个勉子弟:读书要读到地上。吴兴沈氏另有一路,沈约撰《宋书》、分四声,讲的是笔头功夫。一个走,一个写。
三国钟繇练字练到痴,坐着的时候拿手在地上画,能画出去好几步;睡下了还在被子上画,日子久了被子被画穿。他的字后来成了楷书的根基,跟王羲之并称钟王。钟姓族规把这件事写进去,不是要子弟都当书法家,是说功夫要下在看不见的地方。另一路是钟子期听伯牙弹琴,听得出志在高山、志在流水,子期死后伯牙破琴绝弦。钟氏祠堂因此也讲知音,讲朋友之间的信。
姜尚辅周灭商,封到齐,到了地方发现当地人有自己的风俗,他没照着周礼改,而是因其俗、简其礼,通商工、便鱼盐,几年下来齐成了大国。这条写进姜氏族规,叫到哪儿守哪儿的规矩。可姜尚本人早年屠过牛、卖过饭,七十岁还在渭水边钓鱼,所以族规里另有一条:不许看不起做小买卖的。两条合起来,一个姓的脾气就出来了——能低头,也能办事。
《旧唐书》记唐太宗命高士廉修《氏族志》,初稿把博陵崔氏的崔民幹列为第一等。太宗看了不高兴,说山东的崔、卢、李、郑几家,如今门第早就衰了,官也做不大,还自称士大夫,靠嫁女儿要厚聘,我不明白天下人为什么看重他们。下令重改,把皇族列第一等,崔氏降下来。崔氏族规里因此有一条,专讲门第:不许拿祖宗的名头压人。清河崔氏另有一路,讲经学礼法、婚宦有度。
谭姓家训向无全姓通行的成文典册,各族自为订定族规。湖南谭氏族规立了十几条,禁赌、禁讼、劝耕读都在里头,并设义学、义仓以赡族中贫寒。近代谭嗣同以变法殉难,其《仁学》与家书所示舍身赴义、不避艰危之志,为浏阳谭氏家训在近代的另一种形态,可与旧谱族规并观。
谭、谈二字音近,旧谱另有一条,谓谈氏有改谭者,谭氏亦有改谈者,两支在湘、粤间错居,修谱须注明所自,不可混书。
南宋陆游在《放翁家训》里说:我们家本来是农家,子孙能回去种田,这是上策;关起门来读经,不去应举、不求做官,这是中策;安安分分做个小官,不攀高位,这是下策。做了几十年官的人,把做官排在最末。他还交代死后薄葬,不许请僧道做法事。陆游一辈子想北伐,到死没等到,临终写诗让儿子家祭时告诉他。这诗比家训传得广,可家训里的三条,才是他真给子孙留的。
北宋范仲淹在苏州置义田千亩,亲定《义庄规矩》,逐条写清谁该拿多少:族人每日白米一升,每年冬衣绢一匹;嫁女给钱三十千,再嫁二十千;娶妇二十千,再娶不给;丧葬按辈分有定数。规矩由族中长者管,每年结一次账,收支贴在祠堂墙上。这部账本后来被江南几百个宗族抄去当范本。范仲淹少年时断齑画粥,做宰相后家里还是布衣,他说的先忧后乐,落在这本账上才看得见。
徽州山多田少,汪姓子弟十三四岁就往外走,做买卖。新安汪氏的族规因此专门列了几条管在外的人:客死他乡的,族里出钱把灵柩运回来;在外亏了本的,回家不许被族人耻笑;经商赚了钱的,要按例捐义仓。这几条别姓少有。徽州六邑几乎无村不汪,祠堂修得比别处大,钱多半是商人出的。汪氏宗祠里那块碑,刻的不是功名,是一笔笔捐款人的名字和籍贯。
廖姓的族规,得按地域分着看——闽粤一支,跟别处不一样。
闽粤廖氏的族规集中在敬长、孝亲、睦族、勤俭、耕读、戒讼、禁赌这几条,另设义学、义仓赡族中贫寒。客家人聚族而居,族规里还多两条:祠墓祭扫、族谱续修,外加一条械斗之禁。
廖刚以世彩名堂,示子孙以孝养承欢为荣,族训里也重「事亲之色养」——养不光给饭吃,脸色也要好看。
另有一句不上谱,只在口头传:迁四川路上不分姓、只认祠。入川的廖氏至今守着这一条。
春秋时卫国大夫石碏的儿子石厚,跟着公子州吁杀了卫桓公。石碏把两人骗到陈国,请陈国人抓住,然后派家臣去把石厚杀了,史书上说大义灭亲。这件事写进石姓族规,条下说:族人犯法,不许以族谊相庇。这条规矩不好听,可石氏祠堂里一直挂着。北宋石介另立一路,讲学徂徕山,作《怪说》骂佛老,人称徂徕先生。一个姓,一个杀儿子,一个骂天下,都硬。
金日磾本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,十四岁降汉,在宫里养马,后来做到车骑将军。他的儿子小时候被武帝养在宫里,叫弄儿,长大后跟宫女嬉戏,被金日磾撞见,当场把儿子杀了。武帝发怒,金日磾叩头说:这孩子是臣的儿子,臣不能让他乱宫。武帝后来更信他,临终托孤。金姓族谱把这件事写在家训第一条,下面注一句:家教不可弛纵。这个姓从赐姓起就特殊,规矩也就格外硬。
西汉韦贤做到丞相,有人劝他给子孙置点产业,他说:遗子黄金满籯,不如一经。意思是留一箱子黄金,不如留一部经书。这句话后来成了韦姓的堂号,叫一经堂。韦贤的儿子韦玄成也做到丞相,父亲死了本该他袭爵,他装疯让给哥哥,当时人称他让。唐代韦氏家法严,士族论门风常提到。韦氏宗祠祭完讲族规,读书的子弟,祠里给灯油钱,这条规矩一直留着。
《齐民要术》十卷,北魏贾思勰写的,从耕田、选种、种谷、种菜、养羊、酿酒、做酱一直讲到怎么保存梨。书里自序说:起自耕农,终于醯醢,资生之业,靡不毕书。贾姓族谱把这部书当作家训的底子,说子弟读书不成,也要会一门手艺。另一路是西汉贾谊,讲教太子要早、要选好身边的人,那是给上头人看的。一个教怎么活,一个教怎么当,贾姓两条都收。
《史记·夏本纪》说禹治水十三年,陆地上坐车,水上坐船,泥地里坐橇,山路上穿带齿的鞋,左边量长短,右边定高低。他居外十三年,过家门不敢进去。夏姓族训把这段写进去,不写勤不写俭,写的是这四样工具——不同地形换不同的走法。这条落到族规里很实在:浙江、湖南的夏氏族规专门列了修水利的条,族中出工按房派,渠修好了按田亩分水,谁也不能多占。
宁拙毋巧,宁丑毋媚,宁支离毋轻滑,宁直率毋安排。明末清初傅山写给儿子论书法,四个宁四个毋,说的其实是做人。傅山自己就是这么活的:康熙年间开博学鸿词科,他被地方官抬到北京,到了城外不肯进城,见了皇帝不肯下跪,最后放还。他还会看病,家训里诫子孙学医,说医能济人,也能自养。这几条合起来,傅家的门风就清楚了——字要拙,人要硬,手上要有本事。
明初方孝孺写《幼仪杂箴》,一条条讲童子日常:走路不许跑,说话不许抢,坐着脚不许晃,见长辈怎么行礼,吃饭怎么拿筷子。这些条看着琐碎,方孝孺的意思是礼从家里起、教从童蒙起,等长大了再教就晚了。他后来因为不肯给燕王朱棣起草即位诏书,被磔于市,门人收葬。方氏族规把《家人箴》《幼仪杂箴》都收进去,祠堂祭完就讲,子弟站着听。
战国邹忌做齐相,身高八尺,长得不错。他问妻子:我跟城北徐公谁美?妻子说你美多了。又问妾,妾也说他美。有客人来,也说徐公不如他。第二天徐公来了,邹忌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觉得自己差得远。夜里躺下想通了:妻子说我美是偏我,妾说我美是怕我,客人说我美是有求于我。他把这套话讲给齐王听,齐王下令广开言路,齐国大治。邹氏族规把这件事立在前头,条下说:听话要听出人家为什么这么说。
春秋时楚庄王熊侣即位,头三年不管政事,成天打猎喝酒,还下了一道令:谁敢进谏就杀。有个叫伍举的来见他,说山上有一只鸟,三年不飞也不叫,这是什么鸟。庄王说:三年不飞,飞将冲天;三年不鸣,鸣将惊人。说完就开始理政,废了几十条旧令,杀了几个贪官,起用了几十个能人,后来成了五霸之一。熊姓族规把这件事写在前面,条下说:不是不干,是等时候。
唐代白居易晚年把自己的文集抄了五份,一份放庐山东林寺,一份放苏州南禅院,一份放洛阳圣善寺,另外两份交给侄子和外孙。他说,藏在庙里比藏在家里牢,交给两个人比交给一个人稳。白氏家训因此重读书、重著述,不重田产。他另有诗给子弟,说不要慕荣利、不要仗父祖的官荫。另一路是秦将白起,功高被赐死于杜邮,族谱也收,收的是功到顶要想着怎么退这一条。
清代康熙年间,朝廷给孔、孟、颜、曾四姓定了同一套字派,从希言公彦承往下排,全国这四姓的人按辈分用同一个字,一辈一个字,不许重犯。这套字派一直续到民国,后来又续了新字。孟姓人见面问一句什么字辈,就能排出长幼,比看族谱还快。族规定得死:起名不许乱用字派,乱了就是乱了辈。孟母三迁、断织劝学的故事也收在谱前,那是源头,字派是规矩。
南宋秦桧主和议、杀岳飞,后世骂了几百年。秦姓各地族谱对他的处理不一样:有的支派根本不提,有的写一句宋相桧别为一支,把他从主干上划出去;杭州岳王庙前跪着的铁像里,秦桧夫妇跪了近五百年,秦姓人去杭州多半绕着走。有族谱里留了一句实在话:一个人做下的事,姓什么也遮不住。另一路是北宋秦观,苏门四学士,写词写得好,族谱引他讲读书自守。
丘姓本写作丘,清雍正三年,朝廷下令避孔子名讳,丘姓一律加邑旁写成邱。这道令下来,全国丘姓的族谱、牌位、地契都要改,有人改了几十年还在改。民国以后一部分人改回丘,于是同一个姓两种写法并存,同宗不同字。邱氏族规里因此专门有一条:修谱时注明本支何时改字,不要因为写法不同就当成两支。明代丘濬是这一姓最有名的人,著《大学衍义补》,又编《家礼仪节》给民间定冠婚丧祭的规矩。
侯姓家训多取侯嬴的故事,一共两条。
一条取他年七十还在大梁夷门当看门人,家贫却不受厚礼——讲的是穷要穷得有分寸。一条取他献计救赵之后北向自刎——讲的是许诺要兑现到死。
第三条取侯霸修陂池、灌田千余顷——讲的是做官要留下能看见的东西。
三条合起来,是一个姓对穷、对诺、对政三件事的态度。
侯嬴那一刭,后人写进家训时多不敢照抄,只写一个「信」字。抄了太重,后人做不到。
南朝江淹少年家贫,文章写得极好,《恨赋》《别赋》传诵一时。晚年却写不出来了,当时人说江郎才尽。他自己讲了个梦:在冶亭睡觉,梦见一个自称郭璞的人来讨还一支笔,他从怀里掏出五色笔还了,此后作诗再无佳句。这话是他自己说的,真假难辨,可江姓族谱把它收进去,注的不是才尽,是才不可恃。另一路是南宋江万里,元军打到饶州,他投水而死,弟弟江万顷也被杀。族规里因此特重气节。
北宋末尹焞是程颐的学生,靖康之后洛阳陷落,伪齐刘豫派人来请他做官,他不去,连夜出逃,一路辗转进了四川,后来在涪州住了几年,讲学不辍。秦桧当国时又召他,他上书反对和议,辞官而去。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大官,可尹氏族谱把他立在最前面,因为他守住了两个字:不去。另一路是西周的尹吉甫,《诗经》里吉甫作诵那几句就是他,族训因此也重诗书。一个会写,一个不低头。
明代的薛瑄做过大理寺卿,因为得罪权阉王振,被判了死罪,押赴刑场那天他脸色没变。后来免死回家,他给儿子写了《戒子书》,头一条是居官要清,不许拿不该拿的钱。信里说:我做官几十年,家里没有多余的钱,你以后要是做官,也别想着往家里搬东西。薛瑄是河东学派的创始人,讲学几十年,学生叫他薛夫子。河东薛氏在唐初还出过薛收、薛德音、薛元敬三人,当时人称河东三凤。
阎姓本来写作阎,1977 年推行第二批简化字,阎被简化成闫。用了九年,1986 年二简字废止,阎恢复原写法,可这九年里上户口、办身份证的人,很多已经写成闫,改不回来了。于是同一个姓,族谱上写阎,身份证上写闫,一家人两样写法。阎氏族规因此专门有一条:修谱时以阎为正,注明本支何人用闫,不要当成两支。山西定襄河边村阎氏旧居还存着家训题刻,讲的是晋中行商不许失信。
段姓家训散见各支谱牒,无统一条文。武威一支重杀降不祥,说的是段颎杀降太多、后世评价有争议这件事;汧阳一支重临难不苟,说的是段秀实以笏击朱泚、当场被杀。
一条勉子孙别做过头,一条告子孙别退。同一个姓,一支把祖宗的过失写成训词,一支把祖宗的血写成训词,这在姓氏书里是少见的。
东汉雷义被举为茂才,他要把这个名额让给朋友陈重。刺史不答应,雷义就装疯,披头散发跑了,不去应命。后来两人都做了官,乡里编了句话:胶漆自己说结实,还不如雷义跟陈重。这事记在《后汉书·独行传》里。雷姓族规把它立在前面,注的不是让,是交朋友要交到能托事。闽赣雷氏另有一条实在规矩:护山林。山是族里的,谁砍树谁受罚,罚的钱进祠堂。
龙姓在湘黔一带有一半不在汉族的谱系里。湖南、贵州的苗族、侗族里有大量龙姓,这些龙姓多半是本族姓氏改用汉字,跟汉族龙姓不同源。族谱修的时候,两边都清楚这一点:汉族龙氏谱上写武陵,苗族龙姓谱上写本族的父子连名,两不相混。龙姓族规里因此有一条少见的话:同姓不同宗,见面称兄弟,不通谱。这条规矩不是冷淡,是诚实——认错了祖宗,比不认还糟。
清末黎庶昌做过驻日公使,在日本期间四处搜访中国散佚的古书,找到多少就影刻多少,编成《古逸丛书》二百卷。这些书在国内早就失传,日本还留着宋元刻本。他把书运回国,刻印行世,自己没留一部。黎庶昌是贵州遵义人,早年家贫,靠苦读出来的。黎氏族规因此重读书、重收藏,也重东西在外面要弄回来这一条。岭南黎氏另有一支,跟海南黎族不同源,谱上辨得很清楚。
南明弘光元年四月,清军围扬州,督师史可法知道守不住,写了遗书给母亲和妻子,说死守封疆、义不辱国。城破后他被执,清将劝降,他说:我史督师也。被杀。尸骨后来没找到,扬州人在梅花岭给他立了衣冠冢。史氏族谱把这几封信收在卷首,条下说:读书人要有个能拿出来的时候。史姓世为史官,另一条规矩是不虚美、不隐恶——一个讲怎么写,一个讲怎么死。
陶渊明五十多岁写了首诗骂儿子,叫《责子》,一个一个数落:老大阿舒十六了,懒得出奇;老二阿宣快十五,不爱读书;雍、端两个十三岁,连六和七都分不清;小的通子九岁,只知道找梨找栗子吃。数完他添一句:天运苟如此,且进杯中物。算了,喝酒吧。这首诗人人读了笑,可陶姓族谱把它跟《命子》《与子俨等疏》收在一起当作家训,因为另一面是《与子俨等疏》里那句话:你们兄弟要互相照应,别为一点小事伤了情分。
唐天宝三载,贺知章八十六岁,上疏请求做道士还乡,玄宗答应了,赐他镜湖一角,太子以下百官在长乐坡设帐送行,写诗送他的有三十多人。他回到会稽,写了那首少小离家老大回。贺姓本是庆氏,东汉避安帝父刘庆的名讳改姓贺,所以族谱卷首一定要辨源流,写明是庆氏之后。族规里专门写了一句:不忘所自。改过姓的人,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。
战国时秦围邯郸,赵平原君要带二十个门客去楚国求救,挑了十九个,差一个。门客毛遂上前说自己凑数。平原君说,贤士在世上,像锥子装在口袋里,尖子立刻露出来,你在我门下三年,我没听说过你。毛遂说:我今天才请你把我装进口袋。要是早装进去,早就连锥柄都戳出来了。到了楚国,谈了半天天没谈成,毛遂按剑上前,几句话定下合纵。毛姓族规把这事写在前面,注的是:本事要有,也得敢开口。
东晋郝隆,七月七日这天,家家把衣服拿出来晒,他一个人仰面躺在院子里,露出肚皮。人问他干什么,他说:我晒书。这话不是吹牛,是骂人——满院子晒的都是衣裳,没人晒书。郝姓祠堂因此题晒书堂。族规里另有一条实在的:山西郝氏明清两代多经商,赚了钱仍要子弟读书,族规对恤贫、助丧、设义仓几件事规定得极细,收支每年年底贴在祠堂墙上,族人一起看。
清顺治二年昆山城破,顾炎武的嗣母王氏绝食十五天而死,临终留话:我虽妇人,受国恩,与城俱亡;你不许做两朝的官。顾炎武那年三十二岁,此后四十多年走遍北方,考察山川,写《日知录》《天下郡国利病书》,清廷几次征召,一次不去。他讲博学于文、行己有耻,八个字里后四个是从母亲那儿来的。顾氏族谱把这段写在卷首,条下说:读书是为了有用,做人是为了有耻。
龚姓的家训,一半写在纸上,一半在一个人身上。
条款还是那几样:孝亲、睦族、敬长、耕读、戒讼、勤俭,另设义学、义仓赡族中贫寒。
特别的是龚自珍。他以更法改图为志,《己亥杂诗》里那股忧世之心和不拘一格的识见,被龚氏后人当作家训的另一种形态——不是条文,是一个人怎么活的样本。
湖南、福建的龚氏祠堂,祭后讲族规,义学义仓照旧办着。
北宋邵雍住在洛阳,把自己的住处叫安乐窝,自称安乐先生,出门坐一辆小车,洛阳人听见车声就知道邵先生来了,小孩跟在后面跑。司马光、富弼、吕公著这些大官都跟他来往,他不做官。他写《戒子吟》,讲的不是求安乐,是别被东西使唤——名呀利呀,看开了才叫安。邵姓族规把这几句立在前面,河南、浙江的邵氏祠堂祭完讲的就是这个。
清康熙年间开明史馆,万斯同以布衣身份进京,住在总裁徐元文家里,不署衔、不受俸,一修十九年。他说:我来这儿是因为先父有遗命,不是想做大官。稿子出了几百卷,他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。他哥哥万斯大治经学,主张不通群经不能通一经。两兄弟一个治经,一个修史,都是硬功夫。万氏族规因此重实学、戒空谈,子弟读书不为科第,祠堂给灯油钱,应试另助路费。
覃这个字有两个音,一读秦,一读谭。广西、湖南、贵州的覃姓人多读秦,广东、江西有的支派读谭,同一族人见面,报个姓都要解释一句。族谱卷首因此必辨源流:一说覃出自谭氏,去言旁为覃;一说是本地土著的旧姓,跟谭氏不同源。两种说法都收,不硬断。族规里另有实在的几条:护山林、修水利、禁械斗。广西覃氏多与壮族杂居,这几条是过日子逼出来的。
武则天是并州文水人,武姓里最有名的一个,可后世骂了一千多年。武氏族谱的处理办法是绕:讲她的《臣轨》,不讲她的人。《臣轨》是她御撰的,分忠、孝、公、廉几目,训的是臣子,不是子弟,可武姓族谱还是把它收进来当作家训的引子。山西文水武氏旧族的族规里另有一条,讲鬻薪——武家的老祖宗据说是挑担卖柴的,规矩是:子孙再穷,不许做亏心的买卖。这一条比《臣轨》实在。
钱姓家训在百家姓里算完整的,底子是吴越钱氏。
钱镠立《武肃王八训》,临终又留《遗训》,诫子孙善事中国、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,又教勤俭、恤民、睦邻。近代钱文选把这些辑成《钱氏家训》,分个人、家庭、社会、国家四篇,流传很广。
族规按个人、家庭、社会、国家分篇立目,另设义庄、义学赡族。钱氏义庄自宋沿续到近代,江南钱氏子弟多受其惠。
第一条为什么是「善事中国」?因为吴越是个小国,夹在中间,这个字是保命的话。
戴姓家训以礼为本,底子就是那两本书。
戴德、戴圣辑的冠婚丧祭诸篇,是后世宗族礼制的根据。戴氏族训多标举「以礼治家、敬宗收族」,宗祠以二礼名堂,本于此。
条款大要是睦族、孝亲、敬长、勤俭、戒讼、耕读,二礼之说附在后面。
落到实处是:祭祖、婚丧、分家这些事,多依《家礼》立式。用度多少,谱里有定数,超了要罚。
严姓家训,最重严光那一股风。
范仲淹写《严先生祠堂记》,说他「使贪夫廉,懦夫立」。这六个字后来成了严氏族训的底子——廉和立,不是靠说,是靠有个人真这么活过。
另一条是辨源。因为避讳改姓,族谱多在卷首讲清庄、严同源,训条里有一句「不忘所自」。
条款不离孝亲、睦族、耕读几件。富春旧风讲得最重的,是范仲淹那句「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」。
莫姓的族规,写在广西的山里。
条款除了敬长、睦族、孝亲、戒讼、耕读、勤俭、禁赌,还多三条:护山林、修水利、禁械斗。这三条在山地村寨里比什么都实在——山护住了才有柴有水,寨子不斗才有人。
贵州莫友芝以朴学名世,黔中莫氏族训因此重读书稽古、收藏典籍。
春秋二祭时宣讲族规,兼办义学、恤族。
孔姓家训有定本,这在百家姓里少见。
明万历十一年,一五八三年,六十四代衍圣公孔尚贤颁《孔氏祖训箴规》,共十条。开篇说「我祖宣圣,万世师表,凡我族人,各以祖训是式」。
核心是崇儒重道、好礼尚德、读书明理;戒嗜利忘义,勿要有辱圣门;又申父慈子孝、兄友弟恭、雍睦一堂、克己秉公。
第一条专讲祭祀:春秋祭祀各随土宜,必丰必洁、必诚必敬。第一条不讲做人先讲怎么祭,这个次序值得看。
向姓的家训里,有一条是从向秀来的。
向秀注《庄子》,倡「自然与名教相合」之说。族训因此重读书明理、不滞于物——不是死守规矩,是懂道理。
湘鄂川边的向氏多是土家族,族规跟山地农耕的日子配着来。条款除睦族、敬长、孝亲、戒讼、勤俭、耕读,另重护山林、禁械斗、恤孤寡。
护山林、禁械斗这两条,湘鄂川边最严,严到不写进谱也人人知道。
常姓家训引常遇春,引的不是他能打。
他自称能将十万众、横行天下,军中叫「常十万」。可族训引他,引的是「骁勇而谦谨、不妄杀降」——这两条才是家门要的。
条款以孝亲、敬长、睦族、耕读、勤俭、戒讼为纲,各支增减不同。
山西、山东的常氏另加护祠墓、恤孤寡、助婚丧,并设义学课族中子弟。义学的钱从祠租里出。
褚姓的家训,是散在残谱里的。
族人的训诫多在谱牒中的族规、家范条下,大旨敦孝悌、重读书、守廉直,跟中原士族通例差不多,没有成篇。
唯一具体的是褚遂良。他因为谏止立武则天为后,被贬死在外。后世褚氏族规每举这件事,示子孙「宁直勿佞」。
族产怎么管,没留下条文。
还有几条口传,谱中不载,说的是居官不避权贵、临事不改初议。
卫姓的族规,把写字也当成一门家学。
大旨是忠孝、廉慎、习武知书,跟河东旧族的门风相承。
有一条特别:东晋卫铄,就是卫夫人,把笔法传给了王羲之。后世卫氏族规每拿「书法传家」自励——一个姓把写字当成家学,这在族规里少见。
族规对子弟择业、婚丧用度也有条款,各支所载不一,没有统一定本。
族人议事必引家训为断,争执起来先查谱中旧条,再听众议。
尤姓家训,无锡尤氏谱里载得最全。
大旨四条:孝亲、睦族、勤读、藏书。
尤袤遂初堂藏书的志向,后人一直举着。族规对子弟读书、藏书借阅也有条款——书借出去要登记,还回来要查。
族中论门风,多举家训里一两句话为断,不尚空谈。
岁首祭完,族中长者把子弟叫来宣讲训条,挑能行的记进谱册。
施姓的族规,靠海那一支写得最实在。
晋江施氏的族规里对海防、海事多有条款。这一支靠海吃饭,条款写的都是出海的事——船怎么造,货怎么分,遇风怎么救。这在别姓族规里见不到。
孝亲、睦族这些,施姓跟别姓一样,只是多一条尚武——靠海的地方,得能自保。
施琅平台之功,族规也每举为训,嘱子孙以国家疆土为重。
各支条数不一,没有统一定本。晋江施氏旧时在族塾里讲,讲完让孩子复述一遍。
华姓的家训,无锡那一支记得最细。
大旨是孝亲、睦族、勤学、济人。后面跟着那句「不为良相,则为良医」——这是从华佗的医术传统里长出来的。
族规对子弟择业、婚丧用度都有条款,风格务实,不唱高调。
各支谱里的家训条数不一,没有统一定本。
族里口传一句没写进谱的:「择业先择心,医与相皆以济人为本」。这一句比成文的条款更像人话。
戚姓的家法,是从兵书里拿来的。
戚继光《纪效新书》里的军令、条教,后人拿来当家法用,教子弟「畏法度、习实用」。这两条本来是对兵说的,用到家里也成立:怕规矩,学能用的。
大旨是忠勇、廉谨、习武知书。
族规对子弟习武、择业、从军有条款,各支所载不一。
戚氏旧谱把家训附在谱末,跟祠规、族约并列。家训训子弟,祠规约族人,两不相妨。
喻姓的家训,江西那一支记得最全。
大旨是孝亲、睦族、读书、济人。
清初喻昌以医名世,著《医门法律》。族规每举他「医者当以济人为心」那一句为训,诲子孙择业要有益于人。
族规在子弟读书、施药济贫上有条款,各支所载不一。
族人议事,照例引家训为断。争执起来,先查谱中旧条和祠规。
岁首祭祖,礼毕讲家训,子弟围着听,讲完就在谱上添一笔。
清咸丰八年,戊午科场案,柏葰以大学士身份被斩。这是清代科场案里职位最高的一个。后世族规每举这件事,劝子孙守廉慎、戒请托、慎交游。
三条都是冲着「人情」说的:别收礼,别替人说话,别乱交朋友。
族规对子弟科考、交游有条款,各支所载不一,没有统一定本。
柏氏谱里的训条,多是就着本支的生计立说:耕田的劝勤,读书的劝廉。
水姓的家训只有一句话,讲的是水。
没有单篇家训流传下来。族规多由谱牒条规口授,大旨是廉谨守官、勤俭持家、不与人争——这跟一个稀姓自处的处境相合。
明代水乡谟以廉惠称于官,后人每举他为训。
条款没有系统成篇,族里也没置族产。
族中口传几句话,没入谱牒,说的是「居水滨者不争水利,与邻共渠、共堰、共岁修」。住在水边的人不争水,渠一起用,堰一起修,每年一起清淤。
窦姓家训重仪节,这跟五代那对兄弟有关。
窦仪、窦俨典制礼,家法因此重仪节。后世族规多承这个意思,对冠婚丧祭四种礼都有条款——怎么戴帽子,怎么成婚,怎么办丧事,怎么祭祖,一样一样写下来。
族规对子弟习礼、择业有约束,最重冠婚丧祭四礼的节文,各支所载不一。
族中遇子弟应试、出仕、远行,长辈拿家训几句话相赠,顺带讲一讲先世的事。
章姓家训的第一条,不是教做人,是教看人。
章惇以相业显,却进了《宋史·奸臣传》。后世族规论人每存戒惧,谕子孙以学术立身、不以权势自恃。
孝亲、睦族这些不必多说。章姓族规里真正重的是守正——族中出过进《奸臣传》的人,这一条就格外要紧。
族规对子弟读书、交游有条款,各支所载不一。旧谱里的训条字句朴实,不取高论,重在子弟能行。
云姓家训里,海南那一支写得最具体。孝亲、睦族、勤俭这些都有,可这一支族规里最特别的不是这几条。
海南云氏的族规对渡海谋生、侨居南洋这些事有条款,训示子孙不忘乡里、不废祭祀。这是地缘写进族规——一个岛上的姓,族规里就得讲船和番。
族规也重子弟读书,条款不多。岁首祠祭之后,长者在堂前讲训条,让识字的人笔录下来存进谱里。
葛姓家训有一条别家没有:习医、施药。葛洪在《肘后备急方》里收的都是穷人家用得上的方子,治疟那一条写着「青蒿一握,以水二升渍,绞取汁,尽服之」。一千六百年后有人从这一句里做出了青蒿素。
族规垂训子孙择友须慎、立身须实,引的是《抱朴子·外篇》。另一半讲手艺:药怎么采,方怎么配,人不收钱。
各支条款不一样。有一支只留一句话:药可以施,不可以卖。
不欺其艺、不贱其业,这是奚姓族规里最重的一条。奚家世代是手艺人,制墨的要骗人很容易——掺一点灰,外行看不出来。族规专门防这个:墨要自己试,印要自己拓,活计出门之前先过自己这一关。
另一半是择业:不轻去其乡,不贱其业。去乡容易散,贱业容易怠。
条款各支不同,没有统一定本。有一支只写「墨不掺灰」四个字,挂在作坊里,比整本家训好使。
郎姓家训的第一条不是孝,是慎言。
郎顗上书言灾异获谴,这件事在族里传了一千多年。族规举它,留训子孙「言贵有据、不事揣测」——话要有出处,没出处的不说。
第二条才是读书、择业,各支所载不一,大意相近。
族中议事,例引家训为断;争执不决的,翻谱里的旧条。岁首祭完宣讲,长者依谱逐句讲,讲完记在册上。
一条家训能管住嘴,比管住手难。
鲁姓家训两条并着写:一条讲节,一条讲艺。
讲节的那条举鲁仲连。秦围邯郸,魏国来劝赵尊秦为帝,鲁仲连说:真这样,我宁可跳东海。秦将听说了,退兵五十里。族规传训子孙「持节不阿、有所不为」——有些事不做,比做成一件事难。
讲艺的那条讲公输般,教子弟「不欺其器、不轻其业」。
条款数目各支不同,没有定本。鲁姓的训条都就着本支的生计立说,耕田的劝勤,读书的劝廉,做手艺的劝不欺。
昌姓没有成篇的家训传下来。
规矩多在谱牒的条规里,靠口传。大旨是守节、尚武、勤俭持家。
族里讲得最多的是昌义之守钟离——三千人对几十万人,守到援军来。教子弟临难不退,这一条比什么话都实在。
赡族、课读都没立起来,条款也不成系统。族中口传几句,没入谱:守隘者不退,习武者不斗,乡里有急则先出。三句话,一个姓的规矩就这些。
苗姓家训的底子是「谨厚」两个字。
唐苗晋卿历仕三朝不倒,靠的不是本事大,是不出错。后世族规举他,教子孙「居官以慎、处家以和」。
另一半讲守职。苗授在熙河,苗衷在兵部,都是办事的位置,不是清谈的位置。族规因此有句话:职分内的事,不推给别人。
条款各支不同,没有定本。有一支只写一句:做官先学不贪,做民先学不欠。
凤姓人少,规矩散在谱牒条规里,靠口传,大旨是守节、忠勇、睦族。讲得最多的是明末凤翕如守汉阳那件事——通判是个副职,城要破了,他领着人守住了,族里训子孙就讲这一句:官不分大小,事到头上就得顶。云南那一支另有约束族众的条规,是土官家的规矩,跟汉式族规不是一路,不该混着说。
花姓人少,谱也少。忠勇、守节、睦族这三条,是从谱牒的条规里一代代口传下来的。族里讲得最多的是花云守太平那一件事:陈友谅兵到,他守城不退,被缚之后挣断绳子夺刀,杀了五六个人才被乱箭射死。朱元璋后来在南京立忠臣祠,把他排在前面。
有一句话得说清:花木兰不姓花,姓氏是戏曲添的。旧时族中设塾,讲家训的时候也没把木兰算进祖宗里——这一点,老辈人是明白的。
读书必求其解,这是俞姓族规里最实的一条。这话是俞樾的意思。他治学讲实事求是,最烦袭用陈言——前人怎么说就跟着怎么说,等于没读。族规把这一条抬到最前,诫子孙读书要问一个为什么。
另一半讲尚武。俞大猷那一支的规矩不一样,讲的是练胆、练阵、不扰民。
两支的条款互有详略,没有统一的本子。旧谱把家训附在谱末,跟祠规、族约排在一起。
柳姓家训有两句话撑着:一句是「直道事人」,一句是「心正则笔正」。
前一句是柳下惠的,后一句是柳公权的。一个教做人,一个教写字,其实是同一件事——手底下出的东西,得对得起心里那杆秤。
柳宗元写过家诫,族里拿来当课本。
条款各支不一。族人议事引家训为断,争执不下的先翻谱里的旧条,不急着打官司。
酆姓的家训只剩零星条规。耕读传家、勤俭守分这些话别姓也有,酆姓真正要紧的是另一条:戒冒认宗支。凡联宗须核谱牒、证世系。这一条在这个姓里不是虚文——酆、丰两个字混了几百年,认错一支,祭的就是别人的祖宗。
其余条款不成篇,族产族学也没立。酆姓旧谱里的训条就着本支生计说,耕田的劝勤,读书的劝廉,做手艺的劝不欺。
鲍姓家训头一条是不争利。
鲍叔牙荐管仲不居功,鲍宣妻桓少君共挽鹿车——一个让相位,一个退嫁妆。这两件事族里讲了两千年,讲到最后成了一个字:让。
第二条是不慕纷华。族规对婚娶有专门条款:戒与豪右联姻,戒以财势相高。这话在明清的宗族里不算稀奇,可鲍家把它写在前头,是有来处的。
祠规跟家训一里一外:家里教,祠里约,宽严相济。
费姓家训里有两句话,都是从人身上来的。
一句是「居位不骄」。费祎做大将军,处群僚之间宽厚得人心,不摆架子。
一句是「去位不怨」。费宏三起三落,落的时候不骂人。
这两句合起来,说的是一个当官的人该怎么站着。族规写在子弟读书、居官那几条里,讲得比孝亲睦族还细。
各支详略不同,大意都在守分。岁首祭完,长者讲训条,子弟有问就答,答完记在谱上。
不受馈遗,这是廉姓族规里最重的一条。廉希宪以清介称,有人送礼他不收。族规举这件事,告子孙「戒受苞苴、戒交权要」——不收礼,不攀权。
另一条讲知过能改。廉颇负荆请罪,族规引作例子:认错不丢人,不认才丢人。
这两条一个管手,一个管脸。家训传抄久了字句有出入,意思没变。廉氏旧时在祠堂里讲这两条,讲完让子弟各自说一遍自家做没做到。
岑姓族中课读,多选岑参的边塞诗。为什么?因为那些诗里有风沙、有行军、有「马上相逢无纸笔」,子弟读着,心气就不一样。族规要的就是这个:读书不是为了做文章,是为了壮志气。
另一条讲守边抚民。岑毓英父子在西南做官,族规因此有「习边情、恤民瘼」的条款。
条款各支不同。族塾旧以家训为课本,子弟每天念一两条,念久了自成习惯。
倪姓族规取两个人立训。一个是倪瓒:散财避俗,以书画自守,不慕纷华。族规不说他怪,说他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一条取倪元璐:临难不苟。国破了,他没跑。
两条看着相反——一个躲开,一个迎上去。族规把两条并列,不解释。读的人自己会想明白:什么时候该走,什么时候不能走。
条款各支不一致。旧谱里的训条语都朴实,不取高论,重在子弟能行。
汤姓家训有两条,都是从人身上取的。
一条取汤和:功成不居,乞归故里。族规要的是「知止」——知道什么时候停手。这一条在明朝的功臣里是活命的经验,不是空话。
一条取汤显祖:以文名而不废吏事。他写戏,也真做过官,做过遂昌知县,放囚犯回家过年。族规要的是「不偏一途」。
族里议事引家训为断,争执不下先查旧条,别急着告官。岁首祭完宣讲,讲到戒讼、戒赌那几条,讲得最细。
滕姓家训最常引的一句,是「先忧后乐」。
这话是范仲淹写的,可事情起于滕宗谅。他守巴陵,重修岳阳楼,请范仲淹作记,才有了那两句。族规拿它当祖训用,不算冒认——记里写的就是他家的事。
另一条讲交游:戒附势、戒争讼。认得人要用在正处,不能拿去攀。
族规对读书、居官都有条款,勉子孙「居官先忧、去官后乐」。岁首祭完宣讲,长者举族中旧事为证,讲完记在谱上。
殷姓家训讲得最细的一条,是「临事须审、不可恃名」。
来处是殷浩。他会清谈,名声大,朝廷用他去北伐,结果大败,废为庶人。此后天天书空,写「咄咄怪事」。
族规举这件事,示子孙两样:一是有名不等于有本事,二是败了别只会写字骂天。
另一条戒虚声、戒空谈,以实行为先。这两条其实是同一条的两面。
家训跟祠规一里一外,家里教,祠里约,两样都不能少。
毕姓家训有两条,都是从具体的事上来的。
一条取毕昇:不囿成法。书原来只能整版刻,他改成一个字一个印,错了换一个,不用重刻整版。族规嘱子孙「一艺之微亦可利天下」。
一条取毕沅:学不废事。做官做到总督,书也照编。
两条合在一处,是说手艺和学问都不是清高的东西,得能派上用场。毕姓旧谱里的训条也朴实,不取高论,重在子弟能行。
邬姓人少,旧谱也少,能查到的一支在太原,一支在颍川。族规不成篇,散在各支谱牒里,条数不一,大旨还是孝亲、睦族、读书、守分这几样。孔子弟子里有邬单,唐人也记过一个邬彤,怀素跟他学过笔法,颜真卿称他草书得张旭之妙。这两件事邬姓族谱都收,收法很实在:读书的事要有人做,写字的事也要有人做。
安姓家训的第一条是「不挟宠、不僭越」。
来处是安禄山。他一身兼三镇节度使,宠到极点,然后反了,把唐朝打掉半条命。族规举这件事为戒,诲子孙别把恩宠当本钱。
回族安氏的教诫不走这条路,由经堂教育传,讲的是另一套。
两套规矩不能混着说。族中论门风,多举家训里一两句话为断,空谈的不算。
议事引家训,争执不下先查旧条,众人议定。
乐姓家训最常引的一句,是「君子交绝,不出恶声」。
来处是乐毅。他被猜疑,走了,没回嘴;旧主来信责备,他回了一封信,把话说清楚,没有一个字骂人。族规拿这个劝子孙「处人去就须有节」——走可以,别走得不体面。
另一条讲兵事,戒空谈、戒争功。乐羊吃自己儿子的羹,那是狠;乐毅下七十城而不居功,那是分寸。族规要的是后一样。
条款各支不同,大体相类。旧谱把家训附在谱末,跟祠规、族约排在一起。
时姓没有专篇家训,规约散在谱里。孝亲、睦族、勤俭这些,别姓也这么写,时姓多标一个廉字。
讲得最多的是时苗留犊。族规把这件事拆成两句:居官毋贪,去任无取。前一句管在任的时候,后一句管走的时候——走的时候最难,人都要走了,还管得住手的不多。
条款散在各支谱牒,没有定本。时姓旧谱里的训条字句朴实,不取高论,重在能行。
皮姓族规里有两条,都从皮家自己人身上取。
一条取皮日休:言必有物。《皮子文薮》里那些文章,一句空话没有,全是具体的弊病。一条取皮锡瑞:读书求真——他讲经学,讲的是这门学问怎么一路变下来,不是背结论。
两条加起来,是说话和读书都要落到实处。皮姓旧谱里的训条也就着本支生计说,耕田的劝勤,读书的劝廉,做手艺的劝不欺。
卞姓家训有两条,一个讲守,一个讲死。
守的那条取卞和:献璞被砍了两只脚,还不改口。族规取「守真不悔」——认准的事,别因为吃亏就改。
死的那条取卞壸:平叛战死,父子一起。族规取「临难不苟」。
两条都不轻松。族里讲的时候会补一句:卞和最后玉还是被认出来了,可他已经没脚了。这话不劝人硬来,是叫人想清楚代价。
条款各支不同。家训主劝,祠规主戒,一劝一戒。
齐姓族规取两个人立训。一个是齐白石:艺精不辍。他做木匠出身,二十几岁才学画,画到九十多岁还在画。族规拿他谕子孙:一艺可以立身。
另一条取齐召南:读有用书。他治地理,写《水道提纲》,是拿来用的学问,不是拿来炫的。
两条并起来,是一艺可以立身,不可以傲人。
子弟要应试、出仕或者远行,长辈必赠家训数语,让他自己省。
康姓族规里有一条别家少见:论人存斟酌。来处是康有为。他倡变法,是大事;晚节也有可议的地方。族里论他,不拿事功掩过失,也不拿过失抹事功。这一条写进家训,等于承认:人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。
另一条取康保裔:临阵不退。取康海:读经致用。
旧谱里的训条不取高论,重在子弟能行。家训附在谱末,跟祠规、族约排在一起。
伍氏家训多以伍子胥为训,可也有难处。
旧谱首重忠孝,戒子孙「勿以利害易其守」,又有一句「日食三餐,当思来处」,教子弟知道稼穑的难。
岭南另有一条:禁子孙做吏胥、做讼师,怕舞文弄法。这一条到伍廷芳手上就断了——他自己就是律师,手订的家训训示子孙习中西律法、通外国语文,旧谱所无。
一条禁,一条劝,隔了两百年。族里没把旧的删掉,也没把新的压下去,两条并排放在谱末。
元氏家训以元好问为宗。
金亡之后他不仕,筑野史亭,一个人著书。旧谱取他「国可亡,史不可灭」这句话为训,留训子孙守文献、重气节。
另有一条,在北方旧族里流传很广:戒子孙仕新朝而忘故国。这一条放在改朝换代的年头,是有分量的。
河南另有一脉,拿元稹「曾经沧海」那句为家训所本,垂训子孙用情专一、持身不苟。
两脉取径不同,都以文行相勉。
卜氏家训以子夏为宗。
旧谱取「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」为训,传训子孙读书求实得,不可徒事空谈;又有一条,说「仕而优则学」不能只念半句——居官也不能废学。
最特别的是这一条:子孙不得以术数惑人取财。先世以卜为官,后世禁这个。族里分得很清——那是官守,不是生计。
子弟读书应试的代有其人,以经学、小学为多。
平氏家训以平当为宗。
平当以经术做到丞相,史称「能化其民」。族规取这一句,教子孙居官先教化、后刑威。
又记他辞封那一笔:朝廷封关内侯,他推了,说身居其位当思其责。族规拿这个教「不受非分之赏」。
明初平安另立一路,教子弟习武而不忘忠义,戒恃勇凌人。
两支家训一重文治、一重武节,并行于族中。
西晋和峤富而吝,杜预讥他有钱癖。和氏旧谱不遮这件事,拿它当训:积财而不施,与无财同。戒悭吝,劝施与。
另一条取和凝。他编《疑狱集》,收的都是审案子的实例。族规取他,训子孙居官慎狱——一狱之冤,十世之孽。这话说得很重,可放在刑狱上不算过。
两条,一戒吝,一戒刻,都归于厚。
穆氏家训以穆宁家法为宗。
穆宁教四个儿子,家法严整。赞兄弟在家奉父命如僮仆,训诫却从没停过。旧谱取他「父子兄弟,各守其业」这一句,诫子孙不得以门荫自恃,须各自立身。
代北穆氏另有旧训:改姓而不改行。这句话在鲜卑旧族里传得广——姓改了,行事不能跟着改坏。
两支家训一重家法、一重本源,都归于自立。
湛氏家训以湛若水之学为宗。
他讲「随处体认天理」,旧谱取「心无内外」一句为训,勉子孙读书要反身体验;又戒「静坐而废事」——学要在事上磨,不是关起门来坐着。
新淦一支另有旧训,取陶母两件事:截发延宾、封鲊责子。告子孙待客以诚,居官以廉。
最硬的一条是封鲊。儿子寄来一坛鱼,母亲退回去还写信骂。这一条放在家训里,比讲一百句廉洁都管用。
祁氏家训以祁奚之公为宗。
旧谱取《吕氏春秋·去私》「外举不避雠,内举不避子」为训,嘱子孙荐人问其才,不问亲疏恩怨。
又载他告老请退那一节,说「知止」也是士的大节。一个肯退的人,才配荐人。
寿阳祁氏另有条款,取祁寯藻居官清慎,示子孙「居高位而守寒素」,戒骄奢、戒结党。
两支一重公,一重廉,都归于守节。
禹氏家训以大禹为宗。
旧谱取「三过其门而不入」为训,劝子孙任事尽其责,不以私废公;又取「克勤于邦,克俭于家」,戒晏安、戒奢靡。
最特别的是这一条:诲子孙治水、治田之法。先世以平水土立族,后世子孙要知道稼穑、识得水利。别姓家训讲读书做官,这一姓讲沟渠和田亩。
清代禹之鼎以画名,族规也不禁艺事,只戒拿艺事去求人。
狄氏家训以狄仁杰为宗。
旧谱取他荐子狄光嗣、荐张柬之的事为训,谕子孙荐人唯才。也取他犯颜直谏、保全庐陵王,讲「事君以忠,不以身家为念」。
北宋狄青另立一路。他从行伍做到枢密使,脸上留着当兵的刺字,皇帝让他敷药去掉,他说留着让士卒看了安心。族规取「由贱而贵,不改其本」,戒子弟以门第骄人。
两支一重忠直,一重本色,都归于实。
米氏家训以米芾之艺为宗。
旧谱取「学书须博观古人,不专一家」为训,训示子孙习艺要广取诸长;又记他不与人争名,戒子弟拿艺事互相倾轧。
另有一条,是从他的毛病上来的:米芾有洁癖。族规写「洁身可,洁物而慢客则不可」——自己爱干净可以,嫌客人脏就不行。
回族米氏另有教门训条,跟汉式族规并行,各成体系。
贝氏家训以贝琼之文为宗。
旧谱取「读书须先立品」为训,留训子孙为学以修身为本,不拿词章自炫;又记他预修《元史》的事,说「史笔不可苟」——写史不能将就。
近世苏州贝氏另有家训,垂训子孙习医药、习建筑,讲「艺精则立,艺疏则废」,戒以门第自恃。
两支一重立品,一重专业,都归于实。一个姓,把「手艺要精」和「做人要正」并排写在一起,不偏一头。
明姓家训供着两个人,一个教人退,一个教人守。
明僧绍那条讲退:朝廷几次征他,他几次不去。家训写「可仕则仕,不可则止」,又说「施与不留」——宅子都舍了,还留什么。
明玉珍那条讲守:他据蜀称帝,家训取「保境安民」四个字,戒子孙争地以战。
一退一守,看着相反,落点是一个:别害人。
臧姓家训头一条,是臧洪那句话的意思:守义重于守身。城破了不降,死在那儿。族里拿这个当训,不是要后人去死,是说有些东西比命重。
第二条取臧文仲:居官必有所建白。做官不能白吃俸禄,总得说点什么、做点什么。
还有一条讲臧武仲:知不足而后能勉。知道自己短在哪儿,才谈得上补。
三条都不玄,做起来难。
计姓家训,一半讲做买卖,一半讲造园子。
讲买卖的是计然的话:「知斗则修备,时用则知物」——要知道什么时候用得着,事先备下;要知道东西的贵贱,看时候。「贵出如粪土,贱取如珠玉」,贵的时候舍得卖,贱的时候敢买。族里传训子孙治生,不教侥幸。
讲造园的是计成:相地立基,须顺其势。治事跟造园一个道理,硬扭不成。
一个算账,一个相地,落点都是务实。
伏姓家训只有一句话最要紧:书不可绝,经不可废。
这话是照着伏生来的。秦火之后他把书从墙里刨出来,丢了大半,还是讲;讲到九十多岁,话都说不清,靠女儿一句一句转。家训只给四个字:守先待后——乱世里守住,等太平了交出去。
东汉伏湛另立一条:家学不可断。世传《齐诗》,挑聪明的子弟专门学一经。
守和传,是一件事的两头。
成姓家训,一条讲怎么看病,一条讲怎么败的。
讲看病的是成无己:辨证须先明其本。治事跟治病一样,光治标没用。他注《伤寒论》注了几十年才成书,族里拿这个说「业贵专精」——不是聪明,是熬得住。
讲败的是成得臣。城濮那一仗,他刚而无礼,兵多也败了,回来自杀。族规拿这个戒子孙:戒骄,戒躁。
一条教人往深里做,一条教人往低处站。
谈姓家训拿谈迁说事,说的是「稿子丢了怎么办」。
《国榷》写了半辈子,被人偷走,他哭过一场,然后从头再写。家训把这件写成「志立则事成,不以困挫自废」——不是不难过,是难过完接着干。
还有一条讲笔法:不虚美,不隐恶。史家的德在真,写自己家也一样。
近世添了一条,取谈家桢治学:实验可复,方为真知。
守志、实证,一个管心,一个管手。
茅姓家训,一半讲文章,一半讲兵事。
讲文章的是茅坤:文以载道,不徒雕琢。写东西得有点实在的东西在里头,光好看不算。
讲兵事的是茅元仪:文事武备,不可偏废。他编《武备志》,二百多卷,把历代兵书、阵法、器械都收进去。茅氏族规因此加一句:读书人也不能不知兵。
还有一条取茅焦——当面谏秦始皇,把太后的事说出口,差点被煮了。家训作「有言则直,不以死生易其口」,后面又补一句「无据而争」,不许空口硬顶。
庞姓家训供两个人,一个是隐士,一个短命的军师。
庞德公说过一句话:世人都留给孩子危险的东西,我留给他们安稳的。家训取这句教子弟知进退——留钱留官都可能招祸。
庞统那边取的是另一件事。他做过县令,不理政事,被免了官;鲁肃写信给刘备说「庞士元非百里之才」,刘备才重用他。家训拿这个戒子弟妄自菲薄:不是没才,是位置不对。
还有一条,取庞德被关羽擒住不屈而死,教「守节不苟」,后面又补一句戒「轻身犯难」——死得其所才算节。
纪姓家训挂着两个人,一个死在荥阳,一个编了《四库》。
纪信那条讲临难:刘邦被围,他坐王车出东门诈降,换刘邦一条命。家训题「临难不苟免」——不是让人去送死,是说该顶的时候别躲。
纪昀那条讲学问:博涉而能折衷。书读得多不算本事,能折中才算。他总纂《四库全书》,看过的东西比谁都多。
还有一条从《阅微草堂笔记》里摘的:居官不可枉法,居家不可欺人。两句话,一句管外,一句管内。
舒姓家训,一条教人敢说,一条教人别乱说。
敢说的是舒芬。正德年间他中状元,武宗要南巡,他上疏拦,被拖到午门外打廷杖,差点打死。家训取「匹夫不可夺志」,教子孙做官要有建白,别拿沉默保身。
别乱说的是舒亶。他办「乌台诗案」,拿苏轼的诗句罗织罪名,后来被人看不起。家训说「攻人之短以邀宠,非士之行」——靠踩人上位,不算本事。
一条讲该说什么,一条讲不该说什么。
屈姓家训,抄的是屈原的两句诗。
一句「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」,训子孙求学不倦——路长,慢慢走,别停。
一句「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」,教守正不移——认准的事,死九回也不后悔。
两句都从《离骚》里来,一个讲怎么走,一个讲走不动的时候怎么办。
还有一条,取屈大均:明亡不仕,可他也写民间疾苦。训词写「故国之思不可忘,而生民之瘼尤不可忽」——念旧可以,别忘了活人。
项姓家训拿项羽当反面。
力能扛鼎,八年七十余战没败过,最后一场败了,就完了。家训留「恃勇而无谋,虽强必亡」——不是骂他,是拿他当例子。
还有一条从垓下、乌江那一段来:不能忍辱,则不能成事。他到了江边,亭长撑船等他,他说带八千子弟出来,一个没回去,没脸见江东父老。这话听着像气节,家训却当短处写:忍不下一时之羞,就没了后来的事。
南宋项安世治《易》,另立一条:读书须自得于心,不随人言。
一条戒勇,一条戒脸皮薄。
祝姓家训,头一条讲取法。
祝允明论写字,说自己「绝不令学近时人书,目所接皆晋、唐帖也」。学东西要学源头上的,别学旁边人。族规就一句:习艺取法乎上。
交游这条单列:他落拓好客,晚年靠卖字过日子,家训录「交游不废,而不可废学」——朋友可以交,书不能停。
还有一条很特别,是辨伪:家训里专门写了一段,说梁山伯、祝英台的事是民间传说,不是信史,戒子孙别把传闻当实事。
一个姓在自己家训里辟自己的谣,少见。
阮姓没有编定过全姓通行的家训。能拿出来说的有两个人。
阮籍不臧否人物,嘴里不说别人的过错。司马昭替儿子向他求亲,他连醉六十天,让人没法开口。族规里「口不出人过」一条,从他这儿来。
阮元是另一路。他主纂《经籍籑诂》,把唐以前的旧注汇在一处,又编《皇清经解》。一个人做这两件事,靠的是坐得住。
这两条后来都写进族规,读书摆在最前——这一姓认的是案头功夫。
蓝姓的家训,是从反面立起来的。
蓝玉战功大到封公,后来骄纵,占民田、毁关隘,最后株连族诛。明人记这件事,是拿来当戒的。族规里「守分」「畏法」两条,跟这个案子脱不了干系。
正面的是蓝瑛。他以画为业,卖画授徒几十年,子孙弟子都承他的手艺。族里说「业画者不媚俗」,取的是他。
一正一反,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有本事,别仗着本事。
条款大半留在嘴上,没进谱牒。
鲁国请闵损去做费邑的宰,他回了一句:「如有复我者,必在汶上矣。」再来找我,我就过汶水往北去了。汶水北边是齐国,意思是我不干了,你也别再找。
孔子夸他孝,可他自己立的那条是「不食污君之禄」。族里两条都记,孝摆在前面,这个摆在后面,其实后面那条更难做到。
「鞭打芦花」说的是他,可那是后人戏曲,细节不能尽信。常被引来当族规的只有一句:「母在一子寒,母去三子单。」
席姓家训,讲的都是「敬」字。
席豫在吏部典选六年,拔的多是寒门。人称他席公。族里说「选人先寒士」,取的是这个。
另一条更小:给子弟写信、给吏部写文书,都不用草书。族里说「作字必楷书」。这两条都不是大道理,是从日用里来的。
一个管人事的人,字写得慢一点,选人偏一点——家训就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。
这一姓把「敬」摆在头里,别的可以慢,这两件事不能马虎。
季姓家训,三个人的三件事。
季友平定鲁难,杀了庆父,功成而不居。族里取「功成不居」。
季文子相三君,家里妾不衣帛、马不食粟。族里取「不贪」。
季布一诺,重于百金。楚汉之间有人说「得黄金百斤,不如得季布一诺」。族里取「守信」。
三条摆在一起,让、廉、信。这一姓把「让」摆在最前——季札让国,让的是整个吴国。
麻姓的家训,讲的是「手艺不可废」。
麻九畴治经,也替张从正整理医书。一个读书人肯下这个手,说明他不把医当成低一等的事。
麻贵一门做边将,父子兄弟都在北边。族里说「旧业不可轻弃」——医也好,兵也好,手里得有一样。
这一姓把「习艺」单列出来,跟读书并列,别姓少见。
成文的少,条款多是口头传的,谱里没有。
强姓家训,第一条是从丢脸的事来的。
强鉏卷进雍纠之乱,被砍了脚,《左传》里的君子说他「不能卫其足」。一个姓的第一个人落了这么一句评语,后人记着。
正面的是强平——日蚀切谏,被凿顶而死;强循——凿渠灌田,一方人叫它强公渠。
族规标「直」和「实」两条,一取强平,一取强循。直是不避祸,实是不虚报。凿渠的人最讲实,渠深一寸浅一寸,田里就见分晓。
这些话族里都记着,刻在祠堂的木牌上。
路姓家训,抄的是一篇奏疏。
西汉路温舒上《尚德缓刑书》,给汉宣帝。里面有一句「与其杀不辜,宁失不经」——宁可放过一个拿不准的,也不能错杀一个没罪的。路氏族规只有四个字:做官慎刑。
同一篇里还请求废除诽谤之罪,说「言路不可塞」。一个姓把「让人说话」写进家训,跟他自己的姓还撞上了。
另一条取唐代路敬淳,他治谱牒有名。族规说「谱不可乱,世次须明」,修谱必须核到实处。
一条管刑,一条管谱。
娄敬还是戍卒的时候,路过洛阳就敢说都城该定在关中。
刘邦先骂了他一顿,后来听了。旧谱取这件事,写成「见事于未形」——事情还没显出来,就得看出来。诫子孙「谋事须先察其势」,别照着旧例走。
第二条取娄谅。他教学生,先问立志没有。族训写「为学须先立志,志立而后学有归」。
一条讲看得远,一条讲站得稳。
危素跟人合修宋、辽、金三史。
他自己说过:「史贵实录,不可徇人。」写史不能顺着人说话。
他后来入明,被贬到和州,忧惧而死。家训把这段也记下来,写「进退有命,不可苟求」——该退就退,别硬求。
另一条取危全讽,唐末据抚州自守。家训写「保境安民,胜于争地」,戒子孙轻易动兵。
一条管笔,一条管刀。
东汉童恢做不其县令,境内清静,牢里连着几年没有囚犯。
旧谱取「听讼不阿,抚民如子」八个字当训——断案不徇私,待百姓像待自己的孩子。做到这两条,牢里自然就空了。
还有一件事:杨赐被弹劾,满朝没人说话,童恢一个人跑到宫门前争。事情平了就拄着拐杖走了,不留。
反面是童贯。北宋宦官掌兵,最后误国。家训作「非其位而据之,必有大祸」。
颜姓有一本书当祖训,这在百家姓里是独一份。
《颜氏家训》二十篇,颜之推写的。他说「积财千万,不如薄伎在身」——留钱不如留一门手艺。又说「父子之严,不可以狎」,父子之间要有分寸,太亲近了反而失教。
这本书后来成了中国人家训的祖本,不止颜姓在用。
另一条取颜真卿、颜杲卿兄弟。安禄山反,兄弟两个一个守平原一个守常山,最后都死了。家训题「身可杀,志不可夺」。
一本书教人怎么过日子,一桩事教人怎么死。
梅尧臣论诗,说好诗要「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」——别人说不出的景,你写出来像在他眼前。梅氏族规只四个字:为文求实境,不许空转。
梅文鼎治历算,每一条都要验于天。训词写「学贵实测」——算出来的数,得跟天上的星对得上。
还有一条取梅福。西汉末年他上书讥刺外戚王氏,官不大,话很硬。家训说「居卑位而敢言」,后面又补一句戒「无据而讦」——敢说可以,得有据。
盛吉做廷尉,冬节决囚,跟妻子对着坐,念完案卷先哭,哭完才落笔。
家训取这个「不敢轻断人死」——不是不敢判,是判之前得知道这是条命。
第二条取盛宣怀。他办实业,铁路、电报、银行都办过。家训说实业可以裕国,也可以养族,可后面跟着一句「戒假公济私」。
一条管杀,一条管钱。两样都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。
王敦起兵那年,刁协跟着晋元帝。元帝问他怎么办,他答:「臣当守死,不敢有贰。」后来兵败,他果然死在路上。
旧谱拿这句话当训,告子孙守礼法。守礼这件事,他做了一辈子——南渡之后朝廷的礼仪,多是他一手定的。
另一条讲辨疑。貂、刁古书里常常通写,得姓的说法出自传说。家训专门写了一段,戒子孙别把传闻当实事。
一个姓在自己的家训里说「我家的来历说不清」,这需要点底气。
骆统八岁那年,母亲改嫁,他上车不回头。
后来闹饥荒,乡里有人送他饭吃,他减了一半分给别人,说「不欲增亲忧,何心独饱」——不想让母亲担心,怎么能一个人吃饱。
骆姓族规头一条就讲恤人,出处是这件事。
另一条取骆宾王。《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》里「一抔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何托」,家训说为文须有筋骨、有担当。他七岁咏鹅,才气是天给的,学问还得自己下。
一条讲心,一条讲笔。
鸿门宴上,有个人拿盾闯进帐去。
樊哙。项庄舞剑,他闯进去护着刘邦,项羽赐他酒和生猪腿,他拔剑切着吃。旧谱把这一闯记下来当训,勉子孙主危则身先。
另一条取仲山甫。《诗经》说他「柔亦不茹,刚亦不吐」——软的他不吞,硬的他不吐。家训把这八个字抄下来。
还有一条取战国樊於期。荆轲要他的人头去见秦王,他自己抹了脖子。家训说义之所在不惜其身,可后面跟一句戒轻生而无谓。
逍遥津那一仗,凌统护着孙权杀出来。
张辽围上来,凌统带三百人死战,左右都死了,他自己受了伤,还护着孙权脱身。族里拿这一仗当训,示子孙临危不弃其主。
另一件事小些:他过本县,进衙门见长官,捧着笏板行礼,一点不马虎。家训说居乡当敬有司——在家乡更要守规矩。
还有一条取凌人那个旧职。冬天藏冰,夏天用,家训说凡事须豫。
「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」,八个字。
汉武帝要给霍去病造宅子,他说了这八个字。旧谱取它当训,嘱子孙任事不念私。
另一条取霍光。他秉政二十年,废立昌邑王,权倾天下。家训说权不可久专,专则危。
再一条是给霍家自己写的:一门贵盛,最后以谋反被诛。家训说贵盛之家尤须自抑。
忘私、自抑,一条对外,一条对内。
虞翻这个人,一辈子在得罪人。
他仕吴,敢当面驳孙权,几次被贬到远处。旧谱拿他的脾气当训,诲子孙「言不可苟合」——话不能顺着人说。后面又补一句,戒「刚而近讦」——硬可以,别变成揭人短。
另一条取虞世南。太宗好打猎,他上书说「居安须思危」。家训把「五绝」五个字抄下来当条目,德行、忠直、博学、文辞、书翰,一样不许缺。
一条教怎么说,一条教怎么做。
「买山而隐」,四个字。
支遁要隐居,托人去买山。人家笑他,他说心定了就是隐,山不过是个地方。旧谱取这个意思,谕子孙「心定即是隐」。
另一条取他注《逍遥游》那句「物任其性」,劝子孙不强人所不能。
还有一条是支家独有的:支娄迦谶译经,家训说「译语须信而达,不可增损其意」。一个姓把翻译的规矩写进家训,不多见。
柯九思在奎章阁鉴书,一辈子看别人的字画。
族里训示子孙「鉴物须先鉴心,不可徇情」——看东西先看自己的心偏不偏。这话放在鉴书上,也放在别的事上。
另一条更基本:族规首重孝友,次及耕读,戒子孙「惰则贫,奢则败」。
还有一条取柯劭忞。清末民初,他一个人把《新元史》写完了,二百五十七卷。家训说「著述须自成一家,不随人后」。
唐朝有本《产宝》,是现存最早的产科专书。
作者叫昝殷,蜀人。书里讲产前产后怎么调养,用什么药,一条一条写下来。旧谱把他的书当训,垂训子孙行医先重医德。
另一条更有意思:家训留「谱不可妄续」。世系既然断了,宁可阙着存疑,不许攀附显姓来给自己贴金。
一个姓在自己的家训里承认家谱接不上,还说宁可断着,这在谱牒里难得。
管仲打了三仗,跑了三回。
《管子》里记着这事,说他三次出战三次败走,鲍叔牙不笑他怯,知道他家有老母。后来他相齐成霸业,家训说「一时之屈,不足为耻」。
另一条取「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」——先让人吃饱,再讲礼节。治家也照这个理,先足食。
还有一条取管宁。他跟华歆同席读书,门外有车马过,华歆放下书去看,管宁把席子割成两半,说「子非吾友也」。家训说志不同者不可强合。
「济人须济其急,兴学须兴其本」。
经元善说的。他办义赈,先问灾民眼下缺什么;办女学,先问女子学了能做什么。旧谱把这两句抄下来当训。
还有一条讲他「不附权贵」。清末要立大阿哥,满朝不敢说话,他联合一千多人上书反对,被通缉,跑到澳门。
又一条是辨字:京改经,是避仇不得已。家训说「姓可变,学不可失」。
房玄龄做了二十多年宰相,越做越小心。
旧谱取「功成而不居,位高而益下」八个字当训——事办成了不居功,位置越高越往下坐。他不置产业,临终还在上表谏征高丽。
另一条取「房谋杜断」。他跟杜如晦搭档,一个出主意一个拍板,家训说「谋断须相辅」——不能一个人又谋又断。
另有一条是戒:唐有房琯,好说大话,带兵用古车战之法,陈涛斜一战大败。家训录「言过其实,必误大事」。
一件皮衣,冬天穿,夏天收。
司裘这个官管的就是这个。旧谱取这个意思当训,留训子孙「备物须及时」——该准备的时候准备,别等用上了才想起来。
另一条取裘万顷。他做官不大,诗写得好,一辈子清。家训说「诗可以观志」,看一个人写的诗,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
又有一条是守:裘姓人少,族里不许拿姓去攀附。族训写「族小则易亲,不可妄附」。
缪氏家训以缪生传经、缪荃孙治学并重。旧谱取缪生「治经须守师法,不可臆断」之语为训;又载缪荃孙「藏书为用,非为藏」之事,谓「书不读则与无书同」,以此为训。
族中另有条款,辨「缪」姓读 Miào,与纰缪之 miù、绸缪之 móu 音异,传训子孙「名从主人」。两支家训一重守师、一重致用。
干宝写《搜神记》,也修国史。
干宝讲记事的规矩:「采录须有所本,不虚饰。」记一件事,得有来源,不许添油加醋。这话放在写书上,也放在过日子上。
他还说过「幽明之理,不可尽以常情断」——有些事不能拿常理一概而论。家训把这句也收了,教子弟别太快下结论。
另有一条辨字:干、幹本是两个字,简化后合成一个。家训写「姓作干读 Gàn,不可讹读」。
一个姓,读错了就成别的字。
解作姓读 Xiè。解答读 jiě,押解读 jiè,三个音三个意思。旧谱专门写了一条:「名从主人,不可讹读。」念别人的姓,得按人家的念法。
另一条取解狐。「外举不避仇」,荐人只看才,不看亲疏恩怨。
再有一条是给解缙写的。他才大,编《永乐大典》总裁,最后下狱死在雪里。家训作「才大者尤须自敛」——这五个字,是这一族最痛的戒。
应劭注《汉书》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
应劭查一件事的规矩:「考事必求其源,不可沿讹。」查一件事得查到出处,不能跟着错下去。这话是他做学问的法子,也是过日子的法子。
另一条讲他家五世读书。家训题「学以世继,乃能有成」——一代人读不成,得几代人接着读。
还有一条讲戒:应璩读书「五行俱下」,快是快,家训说「速读易忘,不如精读」。
宗泽临死前,喊了三声「过河」。
旧谱把这三声喊当训,教子孙「志不遂而死不悔」。他死在开封,没能过河,那三声喊了一千年。
另一条取宗悫。「愿乘长风破万里浪」,少年的话,家训说「少年须先立志」。
还有一条取宗炳。他画山水,写过「澄怀味象」四个字,家训说「山水可以养心,不可溺志」——看山看水可以,沉进去不行。
一个官做到大司徒司直,家里盖的是布被子。
宣秉就是这样。旧谱取「居官而守寒素,乃可长久」十个字当训,训子孙戒奢、戒贪。他还不受馈遗,谁送礼都退回去。
另一条取宋宣公让国。家训说「让者不争,争者不让」——兄弟相让,家才宁。
廉和让,宣姓的家训就这两条,别的都是枝叶。
「御者知职,虽死不避」,八个字。
县贲父做的事就是这个。他是驾车的,马惊了,国君掉下车,他没有跑。旧谱拿这句当训,诫子孙「任事须尽其职」——干什么就把什么干到底。
另一条辨音。贲姓多读 Bēn,各地念法不一样,家训说「名从主人,不可强同」——人家怎么念,就跟着怎么念。
书藏起来不给人看,等于没藏。
郁松年说的。旧谱取「书贵流通,不贵独秘」八个字当训,告子孙「藏而能校,校而能刊」——收了书要校,校好了要刻出来给人读。
又一条讲辨源。郁与鬱两个姓简化后并成一个,训词写「修谱须辨其源,不可混书」——混着写,后代就找不到自己从哪儿来了。
路上的草长到不能走,这个国家就要完。
单襄公路过陈国,看见道茀不可行,就断定陈将有事。单姓族规把它写成八个字:「见微知著,不待事成」——不用等到出事才明白,看苗头就够了。
另一条是辨音。单作姓读 Shàn,单独读 dān,单于读 chán,三个音三个意思。家训留「名从主人,不可讹读」。
杭世骏这个人,学问大,脾气也大。
清代仁和人,博学能文,做过翰林。乾隆时上书言事,说满汉用人不该有分别,被革职回乡。他一辈子读书不辍,有《道古堂集》。
旧谱取他当例子,勉子孙「学须有本,不可逐风气」——学问得有自己的根,别跟着时髦跑。
另一条是正字:杭、抗、炕三个字形近,家训录「书姓须正,不可省笔」。
「身在北庭,心在南土」,八个字。
洪皓在金国十五年,写回来的密报里就有这个意思。旧谱取它当训,示子孙持节——人在哪儿不重要,心在哪儿才重要。
另一条取洪迈。《容斋随笔》写了四十年,一条一条记,家训说「读书有得,随笔即记」——想到就写下来,别等。
还有一条辨字:弘改洪,是避讳。族训写「姓有变更,谱须注明」,改姓的缘故不能瞒着后代。
后世子孙做官贪了赃,不许回本家。
包拯的话。原文刻在壁上: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,死了不得葬于大茔之中,「不从吾志,非吾子孙」。旧谱全文抄录,放在家训第一条。
另一条取申包胥。哭了七天七夜把救兵求来,家训说「急难之时,不可惜身」——真到难处,别舍不得自己。
一个姓从复姓里分出来,得记住自己从哪儿来。
诸葛十朋改姓诸,是省文,不是改宗。旧谱专门写了一条,嘱子孙「谱须记所自出,不可忘其本」——省了字,根不能省。
另一条讲处世:「恃才则招怨,附势则失身。」有才别显摆,靠人别靠太紧。
另有一条讲守分:族里规定「不通庆吊、不预外事」,说「守分则家安」。
左宗棠年轻时写过一副对联,贴在书房。
「身无半亩,心忧天下;读破万卷,神交古人。」二十四岁写的,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。旧谱把这副对联当训,诲子孙「读书须先立心」——先想清楚为什么读。
另一条取左丘明。古人评《左传》「其言曲而中,其事肆而隐」,家训说为文须有据——话说得绕,理得站得住。
还有一条取左思。十年写一篇赋,家训写「文不厌改,速成必浅」。
写诗写到让人说「穆如清风」,这不容易。
《诗经》里评尹吉甫的话。旧谱取这四个字当训,劝子孙「言贵温厚,不尚刻薄」——话可以说重,语气不必重。
另一条讲他北伐猃狁。一个作诗的人也能带兵,家训说「文事武备,不可偏废」。
又有一条讲辨字:姞省作吉,是字形变化。家训作「姓有省文,谱须记其本字」——省了笔画,本字不能忘。
一个字有疑问,就得找出处。
钮树玉说的。清代吴县人,精小学、校勘,著《说文新附考》——专门考那些后来加进《说文》的字。旧谱取「一字之疑,必求其据」八个字当训,谕子孙读书不可囫囵。
另一条取钮琇。《觚賸》记的是见闻,家训说「闻见须实」——听来的事得核过才写。
此外一条是正字:钮与纽形近义殊,家训题「书姓须正,不可省笔」。
嵇康给儿子写过一篇《家诫》。
跟他本人的做派不一样。他一生放诞,教儿子却极老实:「守口如瓶,防意如城」——嘴要像瓶口那样封住,念头要像城墙那样守住。又说「不须作小小卑恭,不须作小小廉耻」,小处的卑躬和小处的清高,都不必。
旧谱全录其文,在历代家训里别具一格。
另一条取他临刑索琴、弹《广陵散》。家训说「死生之际,不可失其度」。
写文章最怕的是像别人。
邢邵的话。他跟温子昇齐名,却说「文章须自出机杼,成一家风骨」——得有自己的一套织法。旧谱拿这句当训,训示子孙为文不可剿袭。
另一条取邢峦。他屡次上疏陈边事,主张罢兵息民,家训说「论事须审利害,不可徇上意」——顺着上面的意思说,事情就坏了。
还有一条讲他不轻易荐人。荐人一事,他看得比什么都重。
不攀附,不争利,这个姓的家训就这两条。
旧谱族规首重孝友,次及耕读,诫子孙「附势则辱,争利则讼」——攀附人最后是受辱,争利益最后是打官司。族里还定了一条「不通官府、不预外事」,说「安分则家宁」。
另一条讲辨源。滑氏出姬姓滑国,还是以滑水为氏,两说不能混。家训说「谱不可混书」。
北周有个官,考核被评为天下第一。
裴侠。他做河北郡守,躬履俭素,吃的只有菽麦盐菜。宇文泰让他独立在一边站着,对诸牧守说:裴侠清慎奉公,为天下之最,你们谁能跟他站一起,就过去。没人敢动。
旧谱把这件事写进家训,垂训子孙「清慎奉公」四个字。
另一条取裴度。他历相四朝,家训说「守其大者,不计其小」。
还有一条:「门第愈高,愈须自下。」
孔子遇到一个穷老头,问他为什么高兴。
那老头叫荣启期,穿着鹿皮袄,弹着琴。他说自己有三乐:生而为人,一乐;生为男子,二乐;活到九十,三乐。穷有什么关系。
旧谱取这个故事当训,留训子孙「知足则常乐」。
另一条取近代的荣氏。做实业济人,家训说「实业济人」,还戒「以富骄人、以势凌人」——财聚则众散,惠施则族和。
翁同龢做过两朝帝师,最后被赶回老家。
同治、光绪的师傅,官至军机大臣。甲午主战,后来因戊戌事被革职,回常熟。旧谱取他「守口如守城」一句话当训,传训子孙「居官尤须慎言」——位子越高,话越要少。
另一条讲耕读。族规重在孝友,次及耕读,戒「恃势则折,好讼则贫」。
荀爽注《易经》,不离开人事讲卦象。
他说象数不能离人事,讲卦要讲到人的行事上。这一门治经的路子就是这样:不守章句,通大义。
荀勖领秘书监,校定旧文,撰《中经新簿》,把天下书分甲乙丙丁四部——目录学的一大关节。
荀悦《申鉴》里讲「致政之术,先屏四患」。学问与事功并行,两样都不肯偏废。
羊祜在襄阳,割了吴国的稻子要赔绢。
他镇守襄阳十年,军粮不够就割吴国境内的稻子,割完按价折绢送过去。跟陆抗对峙,约好不打偷袭,陆抗送酒来他也照喝。旧谱拿这两件事当训,一在廉,二在信,两样都比打赢一仗要紧。
羊续那一头更硬。悬鱼拒贿,闭门不纳妻儿,家无余财,只有布被、旧袍、盐麦数斛。
羊祜临终不营私第,文章多散佚,只《让开府表》一篇传世。
不欺匠、不冒姓、不因小事兴讼。
於姓人少,家训多口传,成文的少。传下来无非这么几条:不欺手艺人,不冒充别姓,不为小事打官司。
头一条跟得姓有关。於则做鞋出身,这一族以手艺立身,所以「不欺匠」摆第一位。
明於仲完止杀一事,族中传为家法——做官当以活人为先,不拿人头邀功。
说经不能拿今天的道理去套汉朝人。
惠士奇治经,主张「说经须求其本,不可杂以己意」。惠栋更守汉人家法,认为汉人的旧注都该尊重,魏晋以下的说法不足据。
三世相承,一在不以今律古,二在字字求出处,不肯用空话说经。惠栋说汉人经说一字一句都有来历,所以他的书博采旧注、排比异同,不轻易下自己的判断。
这条家法,后来成了整个吴派的规矩。
冬天在坟上挑水种松柏,种了十几年。
北魏甄琛,少年时在父母坟上种松柏。寒冬掘土挑水,十多年把坟种成了林子。后来官至吏部尚书,上表请立学官、崇经术,又奏罢不急的徭役,时人说他有大臣之节。
另一条是甄彬还金。不取非分之财,不忘其所生——两样都不算大事,做到底却难。
家训宽,祠规严,一里一外。
唐有个将军叫曲环,兵不敢犯法。
曲环治军严整,士卒不敢犯法。宋曲端在泾原练兵,与士卒同甘苦,力谏不可轻战——持重就是这一门的家法。后来曲端被夺兵权下狱,吏问反状,他仰天呼冤,终不得白。
又一条是辨姓。「曲」与「麴」古为二姓,修谱时不混。
不忘封邑,曲沃虽已改名,姓不改。
「家父作诵,以究王訩」——写诗骂王。
《节南山》末章:家父作诵,以究王訩,式讹尔心,以畜万邦。意思是作诗究问天王的过失,让他回心转意,好养万邦。
所重者,一在直言而不讦,二在诗可以谏。骂得狠,但不揭私,不攻人,只究其事。
家铉翁宋亡不仕,讲学以终,也是这一路。他在河间不领元人俸禄,讲席常满。
慕容廆夸过封家的人,说是一头千斤的犍牛。
「抎抎千斤犍」,说的是分量,不是嘴上客气。
北魏封轨出使高丽,令高云北面受诏,以方正称。北齐封隆之历事五帝,几次入为侍中,两掌吏部,官至尚书右仆射。在朝举荐多称职,时论以为不私其亲。
封德彝晚节有亏,早年断狱也以明察称。刚直、持重,这一门的两条。
一个姓的家训,可以分成两半来看。
大荔一支重「不专利」,本于芮良夫谏厉王的话;溧水一支重「守官清白」,本于芮钊巡抚甘肃、卒于官、贫无以为敛。
两支取径不同,归趣都在一个「不贪」上。
芮良夫讲的是君主不能与民争利,芮钊做的是一个官不给自己留后手。一君一臣,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头。
别人家的家训诫子孙争,这一家训子孙别仗本事。
旧谱所载,多取「戒恃」二字。说的是后羿仗着射得好,不修民事,最后死在家众手里。
这条训词在姓氏书里少见。多数家训教子孙要争,这一家教子弟别仗着自己那点本事。一个姓把祖先的失败当教训写进家训,比把祖先的功业写进去要难。
也难怪,别人家的祖宗多半是成功的那个。
储光羲写田家,写得像自己下过地。
唐代诗人,润州延陵人。他写「田家趋垄亩,当昼掩虚关」,写的是农忙时村巷空着的样子。一个做过官的人能把农事写得这么实,不多。
旧谱取他这一点当训,告子孙「知稼穑之艰」。读书人不识农事,做官就不知民力。
另一条取明储巏。他做官清介,退居后闭门读书。旧谱说「居官不欺,居家不争」——八个字,比长篇家规好记。
前二六三年,韩桓惠王要把上党献给秦国。
上党郡守靳黈不干。他宁可去职,也不交割。这件事后来引出长平之战,四十万人死在长平。
一个郡守守住了自己的职分,代价是天下。靳姓族规因此重「尽职」二字。
另一头是靳歙,从刘邦征战,累计斩首九十级,封侯。西河一支重「守边」。
尽职、守边,两条路,都是一个「不肯退」。
汉武帝说要招贤良,他回了一句。
汲黯好黄老言,治官理民好清静。可一到朝堂上就当面顶人。武帝说要招贤良,他答「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」,把皇帝噎在那儿。武帝脸都变了,退朝后说「甚矣,汲黯之戆也」。
族人记他两条:一条是「面折不能容人之过」,一条是「好学,游侠,任气节」。
前一条得罪人,后一条交朋友。两样加一起,就是一个不肯改的人。
路上有人斗殴死了人,丞相看都不看。
丙吉做丞相时,路上有人斗殴死伤,他不问;前头有牛喘气吐舌,他停下来让人去问。掾史觉得奇怪。
他说:斗殴是长安令、京兆尹的职分,宰相不亲小事;方春未可大热,牛没走多远就喘,是时气失节,三公典调和阴阳,这个才该我问。
另一路是邴汉、邴丹。王莽当政,邴汉上书乞骸骨归乡;邴丹做官做到六百石就不肯再往上。两个人都不显赫,《汉书》里都留了名。
散一次财容易,散到底难。
糜竺家世代货殖,僮客万人,赀产巨亿。陶谦死时他奉遗命迎刘备,进妹为夫人,又送奴客二千、金银货币助军资。
后来官至安汉将军,班在诸葛亮之上,却未尝统御一兵。赏赐优宠无人能比,他始终守着一个客的分寸。
这一层分寸,比散财更难。旧谱取「散」字为纲,说的其实是这个。
他被抓住以后,敌人让他到城下劝降。
松赟做石门府队正。大业末杨厚攻北海,他轻骑探贼被擒。杨厚让他到城下喊话,他假意答应,到了城下就喊:我是松赟,为官军探贼,偶然被擒,不是力屈;官军大兵将至,贼徒寡弱,早晚被擒。
贼拿刀筑他的口,他骂不绝,被斩断腰。北海因此守住了。
《隋书》开篇说他性刚烈,重名义。六个字,比什么都准。
五经纷纶井大春——京师里传的这句话。
井丹通五经,善谈论。京师里的人这么说他,他自己闭门谢客,不关人事。性清高,不修刺候人——不递名帖,不去拜见权贵。
旧谱取两条为训:一条读书须通大义,一条不修刺候人。合起来是既要读书,又不肯拿读书去换什么。
他一生没做官。一个姓把「不做事」当训词写下来,在姓氏书里不多见。
三条家训,都从富辰、富弼身上来。
一条取「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」,讲同族不可自相攻;一条取「报者倦矣,施者未厌」,讲施恩不可无度;一条取富弼「愿二十年口不言兵」,讲用兵要慎。
三条合起来看,是一个卿士之家对亲与兵两件事的态度:亲不可弃,兵不可轻。
这在北宋士大夫的家训里是常见的话头,富氏记得最早。
周公数商朝的名臣,数到两个人姓巫。
巫咸、巫贤,父子相继,都做过商王的辅臣。周公拿他们跟伊尹、伊陟并列——一个姓在国家最要紧的时候出过这样的人,家训就好写了。
旧谱所重,一在「通天之事不可妄言」,本于巫掌祭祀卜筮;二在「医卜济人」,本于巫彭作医。
两样都不算大道理,做起来却要一辈子。
天子有命,从者赏,违者斩。
乌重胤缚卢从史时说的这句话。军中只听命令,不听人情。旧谱取它当第一条。
另一条取韩愈《乌氏庙碑铭》里「以武功为名将家」一句——这个姓靠打仗立身。
两条合在一起,是一个武将之家的家训:令要明,功要实。乌姓人口少,家训传下来的更少,这两条算是能查到的。
老师临死前说了一句话,说自己的学问要害死学生。
焦延寿说:「得我道以亡身者,必京生也。」京生就是京房。这句话不是训子孙,是叹学生,可焦氏后人把它写进了家训。
意思有两层:学问可以传人,也可以害人;知道自己那套东西有危险,还是传了下去。
焦延寿传了,京房果然以言灾异弃市。多数家训示子孙怎么成功,这一家勉子孙想清楚自己的本事会招来什么。
许了城,城不能给,就给头。
巴蔓子那句话:藉楚之灵,克弭祸难,诚许楚王城,将吾头往谢之,城不可得也。
另一条取巴肃投案时的话:「有谋不敢隐,有罪不逃刑。」两句话一个在战国,一个在东汉,说的是同一件事:答应过的事要认,做下的事要担。
巴姓人口不多,这两句传得比姓本身还远。
晋平公要杀一个造弓的匠人。
《列女传》记:弓匠造弓,三年乃成,射不穿一札,平公要杀他。他妻子讲射道——左手如拒石,右手如附枝,右手发之,左手不知。
这段话讲的是手法,也是心法:手上的劲要稳,发的时候另一只手不能动。
弓氏后人把它写进家训,取一个「专」字。一个以弓为氏的姓,家训讲怎么射箭,再自然不过。
孔子说过一个鲁国人「狂」。
牧皮。《孟子·尽心下》把他跟琴张、曾晳并列,都是孔子所称的狂士。狂不是骂人,是说他不肯随人。
另一条取明牧相。他上疏劾中官,受廷杖罢归。做官要敢说话。
一条诲子孙别太合群,一条嘱子孙别太惜身。
一个姓把狂和直写进家训,在姓氏书里不多见。
一个人反复了三次,最后败了。
隗嚣据陇西十余年,先附更始,再归光武,最后又反,终至覆灭。族人把这一条写进家训,四个字:守一不可失。
另一条取隗禧通经,讲的是乱世里读书还能立身。
两条一戒一反:一条说别再三心,一条说有一样东西拿得稳。一个姓把祖宗的失败写进家训,比只写功名要实在。
山涛做了十几年选官,每次先拟几个人。
他不自己定,把名单放着,等诏旨所向,然后正式上奏。旧谱取这一条,讲的是办事要留余地。
另一条取王戎评他「如璞玉浑金,人皆钦其宝,莫知名其器」——为人不必自炫。
反面的一条是山简,守襄阳时日在高阳池饮酒,儿歌唱「日夕倒载归,酩酊无所知」。
璞玉浑金和酩酊无所知,两样都留在谱里,倒也不假。
京城里有两句话,一句说笔札,一句说唇舌。
「谷子云笔札、楼君卿唇舌」——说的是谷永的文章和楼护的口才。谷氏后人取前一句,讲文辞要能立得住。
另一条取谷那律「九经书库」,讲读书要读到通。
两条都落在文字上,一个在笔下,一个在胸中。谷姓家训里少见讲田产、讲官位的,多讲读书写字——这跟这个姓历代出的人有关系。
穷的时候怎么办,贵的时候怎么办。
车胤的家训把两头都写了。一条是贫不废学,本于他「家贫不常得油,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」;一条是达不附权,本于他官至吏部尚书而不肯附司马元显,终被逼令自杀。
一条说穷,一条说贵。一个姓把这两头都写进家训,是因为祖宗两头都经历过。
囊萤是苦出来的,被逼自杀是硬出来的。
一个小县的县长,说自己只做了一件事:找人。
宓子贱治单父,用贤五人。他对鲁君说:「我用人,你用力;任力者劳,任人者逸。」
另一条是他扯近吏的胳膊肘,让鲁君悟出不要掣肘——用人要不疑。
两条合起来,是一个小国之宰对用人的全部心得:先找到人,再别去搅他。这两句话写在谱里两千多年,做得到的人一直不多。
一个人进山,回来时世上已过几十年。
蓬球的故事。旧谱取它当训,取两条:一条是视富贵如幻,本于他见宫殿金碧、回头即灭;一条是守本业不移,本于他归家之后仍以伐木为生。
一条说外头的东西靠不住,一条说手里的活计靠得住。
一个姓把祖宗的一段奇遇写成这样的训词,倒比写光宗耀祖实在。
父亲派儿子运米去做买卖,儿子把米散光了。
全柔让全琮运米数千斛到吴地贩卖。全琮到了,见避乱的士人困顿,把米全散了出去,空船回来。父亲要发作,他说:所市非急,而士大夫方有倒悬之患,故便振赡。
族中把这一条写进家训:财可散,人不可弃。
另一条在鄞县一支的谱例里:族人不得以先人文字鬻于人。全祖望身后遗稿散佚,族人收了几十年才聚起一部分,这条是拿教训换来的。
一个孩子在颊边含两口饭,回家吐给两个小的吃。
郗鉴。永嘉丧乱中他穷饿,乡人敬他名德,轮流供饭。他带着侄子郗迈和外甥周翼同去,乡人说各自饥困,怕顾不过来。于是他一个人去,吃的时候含两口在颊边,回来吐给两个孩子。
这一条族人记着,写的是有一口要分作三口。
另一条是反面:郗超与桓温的密谋藏了一箱书,父亲郗愔开箱大怒,说「小子死恨晚矣」,此后再不哭他。一教人厚,一教人慎。
一部《女诫》,七篇。
班昭写的。卑弱、夫妇、敬慎、妇行、专心、曲从、和叔妹。后世女教书奉为祖本。今天读来多半觉得苛刻,可它是班昭在宫廷里能说的话——那个位置,只能这么说。
另一条取班超投笔:文事之外还要有事功。
一个姓的家训里,既有《女诫》的守,又有投笔的出去,两样并放,倒也不假。
五十多岁死了母亲,他自己背土筑坟。
仰忻在墓旁搭屋住下,一住几年。族人记这一条,写的是孝不在言语,在肯出力。
另一条取他著《同姓图》。明人《东嘉录》记他说姬、周、郑与仰同姓,百世不通婚姻——这是论氏而不及姓,他要把它补回来。
家训里既有背土,又有这张图,一讲做,一讲辨。
一个姓的家训,题的是一个人的绝笔。
绍兴一支把秋瑾的词句题在祠壁:身不得,男儿列,心却比,男儿烈。三句写的是不甘。这不是家训,是一个人的绝笔,可族人愿意把它当训。
另一条取秋胡故事为戒。秋胡仕陈五年而归,路上赠金调戏采桑妇,回家才知是自己的妻子,妻子投河而死。
一个姓的家训里,既有不甘,又有这一戒,一教人争,一教人守。
不欺软,不怕硬。
《烝民》两句最常引:「柔亦不茹,刚亦不吐;不侮矜寡,不畏强御。」二十个字,族人把它写进谱例,比任何自拟的训条都稳。
另一条取仲由闻过则喜,见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;再一条取他结缨而死,见《左传·哀公十五年》。
三条一并,讲的是肯听、肯改、肯担。
背着锅和砧板去见君王。
旧谱取这一条,讲的是本事要能拿得出手。出身低不怕,怕的是手里没一样精通。
另一条取伊陟告太戊:「臣闻妖不胜德,帝之政其有阙与?帝其修德。」遇上怪事别慌,先看自己这一边。
两条一并,一讲手艺,一讲修省,都不谈天命,只说人事。这一点在商初的记载里少见。
第一次借道就不该答应。
宫之奇谏假道,说了两句硬话。一句是「一之谓甚,其可再乎」——头一次已经过分了,第二次更不必说。一句是「虞不腊矣」——虞国撑不到腊祭了。
说完他带着族人离开,不陪着亡国之君一起死。
两条一并,一讲开口,一讲脱身。春秋的谏臣里,能把话说完又保住族人的不多。宫姓家训里这两条,比任何自拟的训条都硬。
孔子说这个人,国家好的时候聪明,国家乱的时候装傻。
甯俞,谥武子。「邦有道则知,邦无道则愚。」族人把这一句刻在祠壁,讲的是国乱时要能藏。
另一条取甯戚饭牛。他唱「长夜漫漫何时旦」,抱怨的不是牛瘦,是自己没赶上时候。族人录这一条讲的是是人可以穷,不可以不知道自己穷在哪里。
同姓家训之中,既有装糊涂,又有不甘心,两样并存,倒也不假。
一个亭长,一年下来管的地面没有官司。
仇览。他做蒲亭长,不用刑。谁家不孝、谁家争产,叫来讲道理,讲完让人回去想。
族人记下这一条说的是是教化先于刑罚。
另一条取仇牧。国君被杀,他赶到门口,明知挡不住还是去了。族人把这一条记作「君在难则不可避」。
一姓家训里,既有讲道理的亭长,又有挡门口的丈夫,一软一硬,都是自家的祖宗。
父亲要守三天,儿子带兵冲出去了。
鄢陵之战前,栾书做中军元帅,主张固守三天。儿子栾针不听,带兵冲出,一战而胜。族中记这一条记的是是谋定而后动——也写后生不必尽从老人。
另一条取栾布。彭越被杀,头挂在洛阳城下,他对着人头哭,被抓住要烹,说「愿一言而死」。
这一条,族人写作「故主不可负」。
这姓的家训里,既有持重,又有赴义,两样都落在晋卿与汉臣身上。
杀一个县令,威风不会更长。
暴胜之做直指使者,绣衣持斧,一路诛杀。到被阳,要斩县令王訢,王訢仰头说:杀一个县令,威风不会更长,不如宽一个让人卖命。暴胜之听了,放人,还举荐他。
族人记此条,写的是威不可尽用。
另一条取暴昭。金川门破,他出逃被抓,不肯屈,被磔死。后人写作「身可碎而志不可夺」。
家训里既有放人,又有不屈,一宽一烈,都是自家的祖宗。
十二岁出使赵国,说动赵王割五城。
甘罗。回来封上卿。族人记得此条讲的是是年少的也可以办事,不必等成年。
另一条取甘延寿与陈汤矫制斩郅支。事后朝廷争论该赏该罚,功劳记在谁头上,史书上分得清。这一条被族人写作「功成不必在我」。
一个姓的家训中,既有少年出头,又有功归他人,两样都难得。
一国之君,在海岛上拿铜锅煮野菜。
齐康公。族人录这一条,写的是富贵不可恃——器可变而为釜,人可变而为农。
另一条取钭滔。他做处州刺史,任满不归故里,落在缙云,一族从此有了根。族人把这一条写成「居官不恋乡,居乡不恋官」。
同姓家训之中,既有亡国的戒,又有迁徙的决断,两样都是自家的来历。
考不上,就不考了。
厉鹗应博学鸿词科不第,此后一辈子没做官,编《宋诗纪事》一百卷。族人记下这一条讲的是是科名可以不要,书不可以不读。
另一条取厉归真。为了画虎,他进山住在树上看真虎,看它起坐、奔跑、发怒、睡觉。族人把这一条记作「画活物得看活的」。
一姓家训里,既有不第的从容,又有看虎的笨功夫,两样都不是聪明人的路。
戎姓家训多取戎昱拒婚那一回。京兆尹要把女儿嫁他,条件是改姓,他回一句:千金未必能移姓。族里记这一条说的是是姓不可以货取。
另一条取戎益赈饥。他做平江知府,碰上大饥荒,劝富户平价卖粮,又募义粟煮粥。这一条,族人写作荒年不可坐视。一个守姓,一个救荒,硬的软的各占一条,都在族规里写着。
祖氏家训把祖逖的志和祖冲之的精摆在一起。祖逖渡江,中流击楫,立誓「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,有如大江」,祠堂多引这句勉子弟。祖冲之算圆周率到七位,又造《大明历》,族谱记这事,说算学「差之毫厘,失在千里」。
祖暅之接父亲的班,立「缘幂势既同,则积不容异」之说,旧谱拿「理既明,则不牵就旧说」戒子孙。立志和求是,这两样在祖家是分开传的。
符氏家训拿符玺这个官职立规矩。旧谱载族规,首重孝友,次及耕读,训子孙「弄权则失身,假信则丧德」;又取符节「合则信、不合则否」的意思,谕子孙「言必可复,诺必可验」。
另有一条专讲符、苻之别,劝子孙「修谱不可加草,二字不可互改」。守信是守符节,辨姓是辨符苻,两件事在谱里各占一门。
景氏家训拿景清立标杆。景清在建文朝做御史大夫,靖难之后揣着刀上朝,要刺成祖,事败被杀,族谱记他那句「身受国恩,不可事二君」,子弟念着,说有所守就有所不避。
另有一条辨源:齐景公之后和楚景氏是两条,修谱得分着写,不能并成一家。守节和辨源,前者对着君,后者对着谱。
詹氏家训拿卜筮的谨慎立规矩。旧谱里记的族规,首重孝友,次及耕读,教子弟「妄言祸福则害人,轻断吉凶则自误」;又取「数有所不逮」一句,垂训子孙知之为知之。
另有一条讲南迁,训示子孙「迁地则须记所自,不可忘其本」。慎言对着卜筮,记本对着南迁,两处都对得上,一代代这么传。
束氏家训把疏广的退和束皙的博摆一起。疏广、疏受叔侄功成身退,回乡那天把金子散给族人和故旧,说子孙「自有其力,不可益之以财」,族谱引这句戒后人别拿遗产当德。束皙补《诗经》亡篇,做《补亡诗》,族里说读书该存它的阙,不能乱补。
另有一条记疏改束的缘由,说姓的更改必有缘故,修谱要写清楚。
幸氏家训拿幸元龙的直当样子。幸元龙在宝庆年间两次上书,替真德秀、魏了翁说话,得罪了史弥远,被勒令致仕,回家闭门著书。族谱记他那句「退亦不可废学」,子弟念着,说见得到就要说,守得住就不要动。
另有一条取幸灵「以正止邪」,留训子孙不受不该受的馈赠。一个敢说话,一个不乱拿。
司氏家训把司允德的孝和司居敬的勤摆一起。旧谱记司允德庐墓三年,鹤落在墓旁,教子弟「居丧不违礼」;又记司居敬三次上书,请改田赋的运所,把自家藏书捐进县学,传训子孙「居官先除民累」。
另有一条辨源:司臣之后是一支,复姓省文成单姓司的是另一支,修谱要分开写。一个守礼,一个除弊。
韶氏家训把韶护的敏和韶石的惠摆一起。旧谱拿「勤恪敏达,事无凝滞」这一句的评语当训,训子孙事到手上就办,别压着;又拿中牟令的惠政,教子孙做官先想着方便百姓。
另有一条辨源,说州名和乐名是两个说法,修谱要据早出的书,不能跟着晚说走。一个敏事,一个便民,都不难做到。
郜氏家训拿臧哀伯谏郜鼎那一段当根本。旧谱取「郜鼎在庙,章孰甚焉」一节,勉子孙不是自己的东西受了,等于把罪摆出来;又取「名从主人」的意思,告子孙东西有主,名字有归,不能冒。
另有一条讲郜子失国,诫子孙国可以亡,谱不能亡,亡了国先护谱。一个戒贪,一个存谱,两样都硬。
蓟氏家训拿蓟子训那句「已近五百岁」当根本。他在东霸城摩挲铜人,说「适见铸此,已近五百岁矣」,族谱引这句,嘱子孙把身子当寄的,把名声当寄的,只有谱不能寄。又取《礼记·乐记》未及下车就封的说法,示子孙受了封就是受了责,别嫌地小。
另有一条辨源,说黄帝之后和帝尧之后是两个说法,两个都留着,不能只举一个。一个重存谱,一个重两存。
薄氏家训把薄昭的败和薄珏的技摆在一起,一个当戒,一个当劝。旧谱记薄昭杀了汉使,文帝不忍下手,让公卿陪他喝酒,想让他自己了断,他不肯,又让群臣穿着丧服去哭,才死了——劝子孙恩不能仗,法不能碰。又记薄珏造炮造镜、著《格物测地论》,诲子孙手艺能养身,也能卫国。
另有一条辨四源,姜姓、子姓、薄姑、代北,修谱要分开写。
印氏家训没有全国通行的定本。泰兴谱里以「守正不阿」为纲,告诫子孙别攀权要,别改先人的产业。旧谱另有一条:祭祀以时,墓田毋鬻。这些话平实,是族里自己守着用的,不假借古人的名言。
印姓人少,宗族的约束反倒比大姓紧,谱禁也写得细。子弟不许拿状子去扰州县,有事听族长分派。
宿氏家训传本不多。山东东平一支的旧谱有四戒:戒争讼、戒赌博、戒游惰、戒奢靡。话都浅近,是乡里自己守着用的,不托古人。
附庸小国的后人写家训,多讲安分守业,跟大国旧族爱标榜先祖功业的路子不一样。宿进在正德朝因为上谏挨了杖,削了籍,族里拿这个当荣,家训里也添了一条:言官不言,与尸位同。
怀氏家训传本极少,江苏一支的旧谱里载两条:一叫守分,一叫慎言。慎言这条有来历——三国吴的怀叙审吕壹,当面把人骂了,丞相顾雍当场责他「官有正法」,族里引这件事当戒。
把祖上失当的事写进家训,旧谱里不多见,比一味夸祖宗实在。另有条款戒子孙别拿先世的九宗到处夸,说附庸之民没有什么可夸的。
蒲氏家训分两路。山西旧谱重耕读,拿池子里生蒲的旧事谕子孙不忘本;福建一支重海事,条款多讲舶货、船户、风信,是海商人家才写得出来的东西。
明以后泉州蒲氏被禁锢,家训里添了低调的一条:不做官,不掺和公事。一个姓的家训跟着遭遇改,改一次记一次,这比抄古人的格言真切得多。
邰氏家训以农事为宗。后稷教民稼穑,旧谱举「不违农时则百谷用成」一句训子弟,耕读并重,不许轻农。
宜城一支另有条款,辨邰在武功西南、跟后稷祠所在相符,训示子孙讲祖居要有凭据。一支重农,一支辨地,都落在实处,说的都是自家田里、自家坟头上的事。邰姓人少,家训也短,一条一条都指得着具体的东西。
从姓的家训抓的是「守节」二字。荥阳城破时枞公跟周苛一起死,旧谱拿这件事垂训子孙临难不苟。
安徽一支另有一条,戒子孙冒认远祖——从和这个名字不见于早期文献,信远公是不是就是汉代的从公,谱里两说并存,不能硬断。肯在自家谱上写明存疑,旧谱里不多见。从姓人少,谱也薄,守得住的只有这一条,别的不敢说。
晋国的鄂侯和楚国的鄂王本来是两支,旧谱老把它们写成一件事,族里的条款专门为此设了一条:修谱要把所自分别写清,混了世系就全乱。
另有一条讲鄂国南迁、楚都曾设在鄂后迁郢,说居处无常而名有常,守住这个名字,族就不散。一支重辨源,一支重守名,说的都是具体的事。鄂姓人少,家训反倒分得清。
索家的家训,两条最常提:守正、勤学,跟索靖一辈子对得上。索靖少年入太学,跟同郡四个人并称五龙,靠的是苦读;做官做到郡守、将军,死在王事上,靠的是不躲。
族人教子弟,爱引《草书状》里的话,说笔法像兵法,一笔失了序,全篇都乱,做人也一样。这篇《草书状》今天还有辑本,讲的其实多是笔势跟心手怎么相应。
咸家的家训传下来的少,能考的多讲「廉」「谨」两条。咸宣当年以酷烈出名,后人反过来教子弟宽厚;咸唯一做训导,课士先讲经义。
族人常拿「咸」「减」两个字打趣,说姓已经近「减」了,做人更得减省,不可多取。老人挂在嘴边的就两句:莫贪,莫取非分之财。八个字,讲了两百年,也没人给它添出花来。
籍家的家训,头一条是毋忘其本。「数典忘祖」这四个字就出在籍谈身上,后人引以为戒,教子弟先认得自家的谱,再谈天下事。
第二条是守职。伯黡靠管典籍立姓,后代不管做到哪一级,都以称职为第一。族里相传一句话:官可以不做大,事不可不办实。这两条说来平常,守起来要几代人。籍氏子弟读书的多,中举的少,家训的重心也就落在「守成」两个字上。
赖家的家训讲的是守分。赖国是个子爵小国,灭在楚国手里,旧谱拿这件事做文章:国小,能守礼就未必亡;处弱要守分,处强要守礼;丢了礼去争,反倒先完。
另有一条专对南迁渡海的人说:迁到哪儿都要记住自己从哪儿来。一支重守礼,一支重记本,取义不同。赖姓人多,闽粤各支的条款对不上,摆在一起看,大旨还是一路。
卓家的家训有两路。一路接着卓茂,教子弟宽厚不欺——他在密县做县令,治下道不拾遗;一路接着卓得庆,教子弟临难不苟,父子一起死,不当降虏。
两路看着相反,族人说其实是一件事:平时不欺人,难时才能不自欺。这话不算漂亮,可卓家照着做了几百年,靠的不是文辞,是族里代代有人真照着做。族中的老人到今天还能背下来。
蔺家的家训,说到底两个字:守、让。守,是蔺相如抱着璧靠在柱子上,宁可砸了也不让人;让,是地位在廉颇之上却一再避开他的锋芒。
族人教子弟常说:能守的人不多,能让的人更少,两样都做到了,才配姓这个姓。蔺姓人少,家训也不长,归到根上就这两个字。旧时写在祠堂两侧,子弟入塾先认这两个字,认完了才开卷。
屠家的家训,最有名的一条出在屠本畯:书可以当饭吃,当水喝,当枕头,当鼓吹。这话看着旷达,其实是苦读人给自己找的台阶。
另一条出在屠隆,说做事要放得开,官可以不做,诗不可不写。两条合在一处,是这一族对读书和做官的态度。屠氏子弟多才,读书之外也习医、习画,家风并不拘在一路上。
蒙家的家训,讲忠、讲谨。蒙恬兄弟三世做秦国的将,功劳太大,最后都死了,后人拿这件事当戒,教子弟不要恃功。
另有一条从庄周是蒙人说起,族人借「蒙庄」两个字自励:地可以同,姓不可混,认祖要认得清。蒙氏子弟多习武,明清两代土司世袭,家训里就多了守土一条——守土的人不轻易丢一块地,跟蒙恬筑城是一个意思。
池家的族规,骨头是「守分」两个字。谱里戒子孙三件事:不因贫弃学,不因富骄邻,不因势压族。
还有一层说法:池是护城河,水绕着城走,从不越墙进去,做人也该这样,守住自己那一道,别去挤别人的路。这话不见于经传,是长辈口传下来的,写在祠堂两厢的木牌上,字迹早就模糊,认得的人也不多了。
俭和让,乔家是摆在一起说的。谱里讲乔字从夭从高,本来就有「高而能俯」的意思,所以戒子孙三件事:居高位不可骄,处富厚不可侈,遇乡邻不可争。
祁县乔家把这层意思落到生意上:宁可少赚,不失信;宁可折本,不欺客。话很粗,可一个字号靠它撑了两百年,也撑住了乔家堡几百口人的饭碗。
知止两个字,阴家写在族规的头一行。谱里讲得直白:阴家起于外戚,盛也由外戚,败也由外戚,所以戒子孙四条——不预朝议,不结权贵,不争田宅,不炫服用。
阴识退朝不谈国事,阴兴固辞封爵,都被后人拿来当例子。家训末了一句:「日中则昃,月满则亏,吾家所畏者满耳。」这话说得冷,也说得准。
朴茂两个字,鬱家的族规从这儿起头。旧谱里的条款,先重孝友,再及耕读,告诫子孙「慕华则失实,逐名则丧本」;又拿草木打比方,说根深了叶子才茂,教人先立本、后求名。
另有一条专门辨鬱、郁两个字:姓有本字,不可轻简,谱上落款一定要用本字,不能拿简化字代替。这一条别姓写不出来,只有鬱家的人用得着。
毋以贵易交、毋以亲废法,这两句在胥家族规里对着写。前一句说的是胥臣在晋国显了,从前一起在野里种地的人来见他,他还是老样子待人家,不让人改口叫大夫。
后一句说的是胥童的败,起因就是恃宠结怨。族规另外戒三件事:不讼、不赌、不附势。最后一条最要紧——不与权门联姻。胥偃把女儿嫁给欧阳修,看的是才,不是势,后人拿这个分别说事。
能姓家训只有八个字:守拙、避难、不争、知足。谱里说,能姓人少,出一个争强的,全族跟着受累;出一个守拙的,全族都能安生。
又说熊字去掉四点才成了能,去掉的是爪牙,留下的是本身——做人也该这样,把锋利的地方磨掉,剩下的才是自己。这话经传不载,只在族里口耳相传,抄在一本旧账册的背面,纸都发脆了。
敬字这一条,苍家守得最久。字既是始祖造的,落笔就该郑重,所以戒子孙:不写谑语,不作伪契,不代人写离书。
第二条是「惜物」,出在仓慈做敦煌太守不取边郡一钱那件事上。第三条是「守拙」,跟造字那份聪明对着说:聪明是祖上给的,拙是自己修的。三条加起来,是一份很旧的规矩,旧得有点不合时宜。族里遇着子弟应试、出仕、远行,长辈就赠几句家训,嘱他别辱没了门风。
让人一步,是双家最看重的一条。谱里说双字是两个又,又就是手,两只手并在一起才是双,各自攥成拳就散了。所以戒子孙:分家不争多寡,买卖不占便宜,邻里不较长短。
另有一条专对读书人:中了试不许拿门第骄乡里。这话说在双渐中进士之后,算是及时,写在祠堂东壁上,字是后人描的。
闻字本义是听见,闻家的家训就从这个字立教。旧谱引「多闻阙疑,多见阙殆」,传训子孙少说多听;又引「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」,留训子孙讲学不辍。这两句都出《论语》,不是少正卯的话,谱里专门点了一句,怕后人认错了祖宗。
另有一款专辨闻与闻人两个姓,修谱的时候要写明从哪一支来,不能混着写。闻氏人少,谱也薄,这两条却一直守着。
伊尹耕于有莘之野,乐的是尧舜之道。旧谱就取《孟子·万章上》里那句话做训:「非其义也,非其道也,禄之以天下弗顾也」——教子弟处在低处不改操守,困在里面不改其乐。
另有一条辨源:姒姓的莘国跟高辛氏之后是两个来路,修谱的时候要分开写。一条讲怎么活,一条讲怎么记,都不离一个实字。
党这个字本义是「类」。旧谱就从这个字立教:教子孙择类而处,不入非类——跟什么人站一起,比说什么话要紧。
族规的头几条还是老一套:重孝友,及耕读,约束子孙勿党同附势、勿以门户相高。另有一款,专说上党、鲁之党氏、党项这三个源头,谱家多半混书成一族,党氏旧谱特意分开写。守正与辨源,一外一内,缺一样族纪就立不住。
翟家的族规重在谨厚。头几条还是孝友、耕读,戒子孙勿恃门第、勿倚权势。
汉朝的翟公做廷尉,宾客挤满门;等到罢官,门外冷清得能张网捕雀。太史公把他的话引下来:「一贵一贱,交情乃见。」翟氏旧谱拿这一段当交游的戒条,事见《史记·汲郑列传》。
另有一条说读音:翟姓北边读迪、南边读宅,两个音并行已久,族里的意思是谁家怎么读就怎么读,不必强求一致。
子贡善辞令,又善货殖,贡家的族规就从这两件事上立:出言要有实,取利要有义。
旧谱还记着一件事:子贡结驷连骑去看原宪,原宪整了整破衣烂帽出来见他,子贡脸上有惭色。这一段被写进族规,用来戒子孙富了不可骄人,事见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。
端木和贡,一姓二氏,旧谱另有一条辨这个,修谱的时候要写清从哪一支出来。
受人之劳不可忘,施人之劳不可念——这是劳家最要紧的两句。族规的头几条还是孝友、耕读,诫子孙勿惰,惰了百事都废。这两句讲的是人情往来上的分寸,比什么训条都实在。
劳姓的源流三说并存,一系劳山,一系官职,一系汉朝赐姓,旧谱不做硬断,只训子孙说祖居要有据,不能混指,也不能往显赫的人家身上攀。
逄、逢两个字形状近、读音差得远:写姓从夆,读声从庞,跟相逢的逢是截然两姓。旧谱把这一条列在头里,告子孙不可写错,也不可读错。
逄国历年久远,从商朝到周初,后来被武王灭掉。旧谱又拿这段诫子孙:住在故土就守当地的风俗,迁到外乡就守外乡的礼。至于炎帝之后、殷诸侯那两说,谱里并存,不做偏断。
旧谱讲姬姓的家法,多称「守周礼」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有两句「无念尔祖,聿修厥德」,被反复引来勉子孙:修身在先,不必称述祖德。这两句本来就是周人自己的话,拿来训周室之后,算是本色。
另有一条写在最前面:不言姓之贵。做过天子的姓,最容易拿祖上压人,旧谱把这一句放在卷首,用意很明显。
申包胥哭秦庭,是申家讲得最多的一段。《左传·定公四年》写他哭了七天,「日夜不绝声,勺饮不入口」,最后搬来秦国的兵复了楚。旧谱取「我必复楚国」那一句做训,嘱子孙受了人的托付就要办成。
另有一条,从申国被楚灭掉那件事上来,示子孙处弱就守礼,不可轻争。守诺、守礼,两条路子,归根都是一个守字。
见人倾了就扶一把,不问贵贱——这是扶家训了几百年的一条。旧谱说,扶者助也,拿姓的字义当规矩,比什么大道理都省事。
另一条是「不居功」。巫嘉凭术得姓,术出于人而用于世,用得着的时候在前,用不着的时候就退后。旧谱把这层意思写成八个字:扶而不有,助而不居。字不多,做起来难。
旧谱把「择所与」放在头一条,意思是:乱世里最怕的不是没路走,是跟错了人。
堵胤锡联合大顺军余部抗清,当时被骂与贼同流,后来的论者又多称许他懂得权变。族里把这件事故意留在谱上,不加褒贬,只在后面附一句:事有不得已,心不可不自持。八个字,比一部长篇家训管用,也更容易记住。
冉家讲得最多的,是孔子那两句话。一句是「雍也可使南面」,劝子孙知道自己有分量;一句是「非吾徒也,小子鸣鼓而攻之」,诲子孙知道边界在哪儿。一褒一贬,都出在同门。
旧谱把这两句并排挂着:前一句写在祠堂正壁,后一句写在侧壁。正壁给人看,侧壁给自己看。这个安排,比任何家训条文都明白。
宰予昼寝挨了夫子的骂,旧谱说,骂的不是睡觉,是志不立。所以头一条是「先立志,后论学」。
第二条是「慎言」。宰予以言语列四科,可《论语》里记他受责的地方最多。族里因此立了个规矩:子弟十六岁以上,许他参与族议,不许他抢着先开口。规矩小,用意深,族中子弟多半不觉得。
读水两个字,郦家守得最久。旧谱说,先祖注《水经》不是为了好山水,是为了知天下;知天下的人,不会困在一个乡里。
另一条是「不虚誉」。郦道元作注,引书四百多种,遇上说法不一的地方就并排放着,不轻易下断语。族里把这句「并存不轻断」写进族规,谕子孙议事别一口咬定。做学问的法子,成了做人的规矩。
雍家头一条讲「处怨」。雍齿跟高祖有旧怨,最后照样封了侯,靠的不是把怨消掉,是让皇帝先安了众心。旧谱由此立下规矩:跟人结了怨,不必求解,只求它不必解。
还有一条是「不居功」。雍齿的功够不上封侯,封侯是因着时势。族里训示子孙,遇事得了利,先问一句:这是我该得的,还是时势给的。这一问,抵得上一部家训。
郤家的旧谱里,「守礼」摆在最前。郤至在鄢陵免胄、辞弓,都是拿礼自持。后面又戒子弟「毋恃宠、毋争政」——这两句是三郤覆灭之后才写上去的。
一个家族在权力场里翻过船,留下的规矩往往不是进取,是收敛。话说得越软,越见血。旧谱只剩抄本一册,残缺过半,后半的字已经认不全了。
乱世里怎么自处,璩家的旧谱给了两个字:卷和藏。先祖邦无道就把本事卷起来收着,后人守这个意思。
另一条是「毋附权门、毋讼于官」,跟蘧伯玉不欺暗室那一套是一路的。谱序里反复说「吾族寡弱,惟以谨厚自全」——一个小姓在乱世里的活法,说得不响亮,却管用。这类话多半是明清修谱时追撰的,未必真出古人,意思还是可取的。
先祖理财三十年,没有一天松过手——桑家旧谱拿这句给子孙立规矩,两个字:勤事。
后面又戒「毋与民争利」,这一句是盐铁之议以后才添的。谱里记的多是农桑稼穑的话,跟姓的本义对得上。一个拿树做姓的家族,把种树种田写进规矩,听着土,做起来难。盐铁之议以后,桑氏子孙大多避谈利字,勤事两个字就顶了言利。
一个出过权臣的家族,规矩里往往最忌权。桂家就是这样:谱上把读书放在头一条,后面紧跟着一句戒「附势」。
这一条事出有因。桂萼靠大礼议骤然贵起来,乡里的议论不太好听,谱序里反复说「宁为布衣,毋入权门」,语气比别姓重。这八个字出在安仁桂氏谱序里,嘉靖年间写的。读书是往上走,戒势是别往上爬——两句话摆在一起,才看得出这一族的为难。
濮家没有出过显宦,旧谱里那句话说得直白:靠手艺吃饭,子孙得精一门。两个字,守艺。
后面又戒「毋炫」,跟濮仲谦那副「粥粥若无能」的样子正合。谱里记的多是刻竹、治田的事,话说得很朴,没有高论。小姓的规矩往往这样,讲的是怎么活,不是怎么显,实在得多。手艺人家,规矩常常不成文,靠手上传,不靠纸上写。
牛家的旧谱里,「守分」两个字压在最上面:先祖历仕三朝,没有树过党,子孙该学着谨慎自处。
后面又戒「毋近权要」,这一条是因着牛李党争才添的。谱序里反复说「仕宦无常,耕读可久」,语气平实,没有激语,倒比那些慷慨的话经得起看。牛李党争起于私怨,终于国事,谱里记这一段记得很细,末了就一句:后人别再走这条路。
先祖让的是国,后人没什么可让,就让财;让到到底,就是俭。寿家把这两个字摆在一起讲。
后面又戒「争产、争嗣」,族里的财产多按房派公议,不轻易告到官府。谱里记的多是敦睦的话,跟别姓没什么两样,只有「让」字出现得最多,看得出源头的影子。让这个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要几代人——季札之后,没听说第二个。
知止两个字出于《大学》,通家拿来当了族规的头一句:知道自己站在哪儿,心就安,安了就不争。
后面又戒「冒认宗族」,谱系不明的,不许轻易接上。小姓修谱最难的就是接不上,宁可断着,不愿乱接,这条规矩在南方的寒族里很常见,也算一种自守。先祖因讳改姓本不是本意,后人念着这一层,就不敢自作主张。
近着君主的人,话不能随口说——边家的旧谱拿周大夫边伯的事推出来这么一条。
边伯处在离王很近的位置上,跟着王子颓作乱,事败了。这话不见于《左传》原文,是后人照着他的下场想出来的,用意却在戒惧。另一条是毋恃文而轻人,因为边韶以文名著称,也照样被人拿来取笑。族中长者常举这个例子。家训的文字都平实,不铺排,平实就是它的长处。
有扈氏拿一个同姓之国去抗夏启,最后国灭。扈家的旧谱就从这件事上推出规矩:强弱各有各的时候,不能凭一股血气。
后面又戒「毋附强以凌弱」,话说得平,底子还是那段败亡史。谱序里反复讲「国亡而姓存,姓存而礼不可亡」,把一场败仗说成了守礼的教训。这类话不激昂,读起来反倒比慷慨的句子沉,沉得住才久。
召公在甘棠树下听政这件事,燕家的旧谱翻来覆去地讲,末了落成两个字:不扰。用民力的,得想想这力气是从哪儿来的,做官的别兴那些没用的工役。
后面又戒「毋以国大而骄」。北燕僻远,中原诸国常拿它当边鄙看,族中长者拿这一条自警。家训的文字很短,不引经据典,倒像是从一件旧事里慢慢磨出来的话。磨出来的话不响,可不虚。
事君如同事亲,能谏不能叛——冀家的旧谱从郤芮身上推出这一条。
郤芮谋焚文公被诛,儿子冀缺反倒做了晋卿。族里拿这个告诉子孙:父亲的过不必替他遮,儿子的好也不必借他的光。这话不见于《左传》,是后人照着结局想出来的,可说得比许多家训都实在。一个家族出过叛臣,还敢把这件事留在谱上,本身就不容易。
王孙满那句「在德不在鼎」,郏家旧谱拿来当了第一条:德不修,器就靠不住。
后面又戒「毋以族小而自轻」。郏姓历代显出来的人不过几个,族中长者怕子孙自己先放弃,拿这一条相勉。家训只有几条,话说得浅,跟那些累世公卿的家训比,反倒少了许多门面话。门面话少,实在话自然多一些。
浦家的族规把「水至则通,水退则守」八个字放在前头,讲的是什么时候该动、什么时候该等。得时则行,失时则守,话说得浅,意思不浅。
还有一条:毋以文掩行。族里读书人多,长者怕子孙拿著述抬高自己,把做人的事搁下。浦家的训词不引经,不铺排,念起来像水边人家说的话。水边人家说话本来就不绕弯。
不是时候就不出来,不是对的人就不合作——尚家训词的头一句讲的是这个。太公八十岁才遇文王,旧谱拿他当例。
后面还有一条,戒恃势。清初平南王一门贵盛,末了随三藩之乱一起败掉,族中长者把这段当镜子,说势到了顶就是祸开头的时候。一进一退两条,看着相反,其实是这一族两百年里换过的两次口气。
耕而不停,再瘦的地也养得活人;读而不停,再寒的门也立得起来。农家的谱上就写着这么两句,说的是耕读并重。
广西那一支还有一条慎言,只口头传,不写进谱——先世改姓是为了避祸,长者告诫子孙别轻易讲旧事。两条训一明一暗,明的挂在墙上,暗的记在心里,都是从活命这件事里长出来的。
功可争,田不可争——祁县一支口传的八个字,说的是郤至那件事。功劳摆出来不丢人,为一亩地跟人打官司才丢人。
这个姓没有一部全族通行的成文家训,各族自己定族规。今天能见到的刻本,讲的还是孝亲、敬长、勤俭、耕读、戒讼这几样,跟晋中、粤东当地的风气对得上。
近年另有一种拼起来的韵文,挂在温氏名下,来源说不清,不收。温峤那篇《重与陶侃书》是公私文书,不是家训,常被人误引。
翻开任何一部别氏族谱,头一页都是《礼记·丧服小记》里那句「别子为祖,继别为宗」。抄这一节,是当成得姓的凭据用的。
这一节文字实际上就是家训的头一条——先让人弄明白自己从哪儿来,再谈怎么做人。底下那些训条,翻来覆去还是孝亲、敬长、勤俭、读书、戒讼几样,跟鄂、川一带别的宗族没什么两样。
另外还有几条口耳相传的,不进谱,说的是别姓人少,遇事让人一步。
庄家的谱里有别家没有的一条:辨庄、严同宗。谱里单列出来,叮嘱子孙碰上姓严的要按族礼待,不许当外姓看。这是避讳改姓留下的旧账,隔了一千多年还写在纸上。
全族通行的成文训词,庄姓并没有。闽、粤一带族谱里那些条规,还是孝亲、敬长、勤俭、读书、戒讼这几样。
还有几句口耳相传的,不进谱,大意是教人少争。《庄子》里的话常被引来当训词,可那是子书,不是家训。
谱上抄晏婴的事,抄得最多的是他那件穿了三十年的狐裘。底下接着一句:食不重肉,妾不衣帛。
这两句教的是俭。另有晏子使楚的对答,垂训子孙出门不辱。这些话都出自《晏子春秋》,不是家训原文,可族人拿来当家法用了两千多年。
另有一条是直以事上。晏婴在崔杼门前那一段,谱里也抄,抄完加一句: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,俭也没用。
宁拙毋巧——江山、衢州一带柴家的谱里,这四个字出现得最多。
这四个字是从高柴身上推出来的。卫国乱起来的时候他往外逃,路窄不走小道,墙缺不钻洞,看着笨,其实是他不肯给自己开一条例外。这一条出自《说苑》,不是家训原文,可浙江的柴氏谱里屡屡见到,早当家法使了。
谱上那些零碎的条规,讲的还是孝亲、敬长、勤俭、读书、戒讼这几样,跟别家没大差别。
常熟的瞿氏谱里,训条前头先抄一首诗:「从容待死与城亡」。这是瞿式耜在桂林狱里写的,收在《浩气吟》,是跟张同敞唱和的,不是家训——抄了几百年,也就成了家训的样子。
谱里最重的一条是守节。守节之外还讲能活,这一层不写在纸上,口耳相传。瞿家人少,几百年里出过死节的,也出过避世的,两头都留着。
充家的谱上不载训条,人太少,凑不成一部家训。
卷首抄的还是《孟子》里充虞问难那一节。孟子答「彼一时,此一时也」,本来是解释丧葬的厚薄,族人借来留训子孙:时候变了,事就得变,不能死抱着一样。这算不上家训,是借来的话。
口传只有几条,说的是人少别争,凡事让人一步,不跟大族比长短。
不以族小自轻,也不以先世曾经建国自大——这两句在慕家的族规里最要紧。
前一句好懂。后一句难:慕容氏在十六国里建过好几个燕国,这段来历写在谱上,既是体面,也是包袱。族中长者怕子孙拿它当资本,特意立了这条。
洛阳、平凉几部族谱里的训条,讲来讲去还是孝亲、敬长、勤俭、读书四样,跟当地别的姓没什么分别。真正属于慕家的,就上面那两句。
闽台连氏的门楣上写着「上党」,谱上写着「远徙不忘其望,久居不改其称」。
这两句查不到更早的出处,大概是族谱自己撰的。可它正好对上了连姓的处境:从上党往南走,一路走到闽南,再渡海到台湾,走了几百年,门楣上那两个「上党」始终没换。
另外几条口耳相传的,不进谱,说的也是这个意思。话很浅,浅到不像训词,倒像一句家常的叮嘱。
改姓容易,改心难,三代之后才敢称中原人——衡山茹氏的谱里还留着这句话。
茹家是北族汉化过来的,这句话说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处境:姓改了,住的地方换了,可要让人从心里认你是本地人,得三代。
族里口耳相传的还有几条,不载于谱,讲的也是这个。谱里还有一句提醒:三支来源本来不相通,合谱的时候务必注明出自哪一支,不能勉强混成一系。
旧谱拿习凿齿当榜样,可谱里自己也承认,这只是后人追认。
习凿齿在《汉晋春秋》里替蜀汉争正统,晋朝人写晋朝的事,敢这么下笔,靠的是一支笔不肯弯。情理上讲得通,可没有早期的文献能证明习家真拿这个立过训。
襄阳习氏世代守着的是另外两句:居乡莫争,居官莫贪。族里的长者到今天还念得出来。襄阳、邓州几部族谱里的训条,还是孝亲、敬祖、读书、力田几样,多半是明清续修的时候补撰的。
江阴、遵义两部的谱里都有一句:附人者终为人所弃。语气重,像是吃过亏以后才写下来的。
宦家人少,攀附大户是最容易走的一条路,也最容易栽。谱里的训条讲的还是读书、守分、勿附权势几样,用词朴素,看得出是族人自己写的,不是请人代笔。
谱上不写的还有几句,传下来还是那句:小姓莫攀附。
邑可以让,名不可以苟——东乡艾氏的谱里记着这八个字。
谱上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,可查不到出处,多半是明清修谱的时候自己写的。这八个字背后有件事:艾南英一辈子跟人争文章的路子,争得很难看,同乡后辈替他记下这句,算是给先人一个说法。
东乡、平江几部谱里的训条,大旨还是孝亲、睦族、勤读、力田,语气平实,没有一句重话。
写这两句的人懂一点文墨:鱼要水清才聚得起来,家要清白才拢得住人。
大荔、代县两部的谱里都有一条:水清则鱼聚,家清则族聚。可这不是古训,是他自己造的。
谱里正经的训条还是孝亲、睦族、读书、守分几样,跟邻县别姓的谱差不多。老人嘴里还留着几句,意思一样:水清家也清。
这八个字是从容成造历的传说上生出来的:天有它不变的度数,人才有它不变的持守。
岭南容氏的谱里就写着这八个字:天有常度,人有常守。意思站得住,可它不是古训,是修谱的人借祖先的事编出来的。
谱里正经的训条,讲孝亲、敬祖、勤学、睦邻,语气平实。谱上没有的几条,意思还是常度常守。新会、台山两地的老人至今还念。
亶父迁岐这件事,后人从里头抽出八个字:让而不争,去而不怨。
前四个字说的是他再三送皮币犬马珠玉,能让的都让了;后四个字说的是他丢下豳地的宫室和土地,带着人走,一句怨言没有。这八个字是后人替他概括的,不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。古家拿这个当训,看中的是「不以土地人民易族人之死」这一层。
明清续修的时候,塾师替古家拟过一批训条,冠上亶父的名字,写进谱里。谱里真正管用的还是敦孝弟、睦宗族、力耕读、慎丧祭几条。
易姓的训条里有一条别家没有的:手艺可以养身,不可以拿去侍奉人。
这条跟祖上有关。易牙是厨子出身,靠一手调味讨齐桓公的欢心,最后把儿子都煮了。旧谱拿他当反面,头一条就戒「以技事人」。易这个姓本来是从易牙的字上来的,认了这个祖宗,又得防着这个祖宗,话就说得格外重。
明清的族谱序里还立过一层意思:所变的是法,所不变的是心。这句是修谱的人自己想的,不是古训。旧谱里那些冠着易牙名字的训条,也是后人拟的。
言慎则寡尤,行慎则寡悔——慎家的谱把这条摆在头一条。
这两句是从《论语》「言寡尤,行寡悔」脱出来的,谱里引了,可不写出自哪儿。借圣人的话给自己立训,这在族谱里很常见,不能算慎氏独有。
真正算慎家自己的,是慎到。慎到是战国赵人,在齐国的稷下讲过学,《慎子》残本里剩下威德、因循几篇,讲的是势,是法,一个字没提家训。今存的慎氏族规多是明清修的,条目跟浙东别姓差不多。
戈氏旧谱所载家训,今可见者惟景州一支,出明正德间,条目为孝父母、和兄弟、教子弟、务本业、戒争讼五项,无甚出入,与北方诸姓族规大体相同,不指为戈氏独创。戈姓立姓本于亡国之后,故旧谱序言多以「国灭而姓存」为诫,传训子孙不恃故国之余。此语出族谱序言,非家训正文。
庾家拿两句论政的话当家训用:省事不如清静,兴利不如除害。
这两句出在庾亮让中书令的表里,他在答郭豫的信中也说过类似的话。后人从奏议里抽出来当家训,其实不是他给子孙立的规矩,只是论政的口气,放到家里也说得通。
旧谱还引「责己重以周,责人轻以约」两句,说是庾氏家训——这两句出自韩愈《原毁》,冠错了。今天能看到的庾姓家训多是明清闽赣族谱里的,条目跟当地别姓没什么两样。
终军请缨那年,南越还没归汉。他跟武帝说,给我一根长缨,我一定把南越王捆了带到宫门前。
话说得满。后来他出使南越,南越的丞相吕嘉反了,终军被杀,才二十几岁。后人讲这件事,取「诺不虚出」四个字当训——这是族谱序里的话,不是终军自己说的。
终家的谱多出明清,条目就是孝亲、睦族、勤业、守分四项,跟鲁冀一带别姓的族规没什么分别,说不上是终氏旧训。至于把训条冠到夏朝那位太史令终古头上的,更是硬攀。
暨家的训条里,一正一反两条指的是两个人,都姓暨,都不是什么好下场。
正面的是暨逊,孝行出了名,朝廷给他立坊,封关内侯。反面的是暨艳,三国吴时候做选曹尚书,管官员考核,把三署的郎官查得一个不剩,刻薄太过,最后被孙权赐死。谱里记暨艳的事,不是拿来夸的,是拿来戒的:执法不能没有恩。
事亲以顺、居官以廉这两句,上句取暨逊,下句取暨艳——暨艳恰是廉而失和的例子。一姓只出过这么几个人,一正一反都能指实,这训条就不是空话。
居位不贪,居功不伐——旧谱把这八个字摆在最前面,还特意点出「居」字是双关。
背后的事是先且居让位。谱上说,他接了父亲的元帅位子,没多久就让给了赵衰。这件事《左传》里没有,只有族谱这么写,靠不住。可居家世代拿它当祖训,传了几百年,也就成了真的。
另有一条「居乡以厚,居官以清」,出自谱序,也是后人写的。族里多数人不知道这两条都是借祖立训,只当是先且居亲手传下来的。
伊尹这个人留下的东西太少,《尚书》里那几篇是不是他的话,历来都有争论。
处困则耕,处显则衡——衡家谱里的头一条,八个字把伊尹一生分作两截。前四个字讲他还没出头的时候,在有莘之野种地;后四个字讲他做了宰相,手里那杆秤要端平。八个字出在谱序里,不是伊尹说的。
另一条「持衡不阿」,是从衡字本义上生出来的,跟前面那条配成一对。一姓的祖宗兼着隐士和宰相两副面孔,后人各取一半,训条就成了两截。
步骘在西陵守了二十年,一步没退。步家的训条里,头一句讲的就是这件事。
他早年在江东避难,跟朋友卫旌一起种瓜过日子,夜里读书。后来做了大官,喜怒还是挂在脸上——不,是不挂。宽宏堂的「宽宏」两个字,说的就是这个脾气。
旧谱把「居官守城、居乡守分」八个字摆在前面,上句取西陵,下句取种瓜。这两句出在谱序里,不是步骘自己说的。一守一宽,都是他一个人的事,后人各取一半。
都家的谱里,头一条是让而不争,反面例子是公孙阏那一箭。
争的起因不过一辆车。两个人都是郑庄公手下的公族大夫,抢一辆战车抢到结仇,最后一个人射死另一个人,郑庄公拿猪狗鸡诅咒,也换不回颍考叔的命。谱里说「争则两伤」,四个字背后是两条命。
另有一条守分安命,讲的是都姓散在南北、各安其业。这两条不是一回事:一条戒争,一条劝安,凑在一起才是都家的调子。
城可以孤立无援,人的节操不能——耿家谱里这两句,是从疏勒城那件事上来的。
耿恭守疏勒城,城被围住,粮食吃完了,把弩上的筋煮了吃,凿井凿到十五丈还是没水,整衣向井再拜,水就涌出来了。最后活着回玉门关的只有十三个人。
这两句是后人写的,不是耿恭说的。族里还有一条,讲的是耿国被晋国灭掉的事:小国不修法度就要亡,小家不立规矩就要败。一重守节,一重立法,两条各有来历。
管事的人就该这样——曹操在许县那件事之后,说了这么一句。
曹洪的宾客在许县犯了法,满宠把人抓起来,要按律办。曹洪写信求情,满宠不理,曹洪转去找曹操。满宠听说曹操要来,先把人杀了,第二天曹操到了,人已经死了。
旧谱从这件事里取两句:执法不避贵,居官不避难。上句讲许县,下句讲他后来守合肥新城——孙权十万兵来攻,他带着人守住了。这两句出在谱序里,不是满宠说的。另有一条守拙,跟别姓的家训差不多,说的也是不苟。
受人之托,把命搭上——弘演剖腹那一下,把这句话做到了头。
旧谱拿这件事当第一条:临难不苟,见危授命。八个字说的是同一个意思,国君的肝还在敌人手里,臣子不能先想着自己活。谱序里写明这是后人拟的话,不是弘演临死前说的。
另有一条叫避讳不违本,讲唐、宋两次改姓又回改的事。这一条别姓家训里几乎没有,因为别姓很少被皇帝的名字逼着改过姓。
匡家的家训是从匡衡身上长出来的。
第一句,读书不为科名,为的是明理;第二句,做官不为身家,为的是做个正人。
后面还有一条,专讲匡衡那四百顷地:多占了封地,侯爵就没了。谱里说,别为一丁点好处把一辈子的名声赔进去。再有一条,不许子孙觉得改姓是丢人的事,谱上专门记着原姓从哪儿来。这些话不像古书里的句子,是明清修谱的人写的,口气平,读着像长辈在堂前讲话。
政在养民,不在聚敛——这八个字是从子产不毁乡校那件事上接下来的。
让人说话,比多收几斗粮要紧。族里还有一条讲家法:卿位可失,家法不可失。齐国国氏做了一辈子世卿,到底没有跟着篡位的人走。
族里还有一条戒:修谱不许攀附。郑国的国跟齐国的国本来不是一源,各写各的来历就行。这几条都是后人照着先人的事迹拟的,清人所修下邳族谱的序例里写着。
文家的家训,骨头是文天祥那两句诗。
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处困守节,处达守廉,八个字是从这两句上接下来的。族里还有一条,专给修谱的人看:周文王的后人和文种、田文的后人不是一源,各写各的,不许牵到一处。
一条教人怎么活,一条教人怎么写自己的来路。这两条都是明清修谱的时候定的,写在湘中族谱的序例里。
两个姓寇的人,一个死在任上,一个死在贬所。寇家的家训从这两头总结出来。
做官不能软,软了法就废了;持家不能奢,奢了家产就光了。寇准年轻时候有钱,家里不点油灯,点蜡烛;晚年贬到雷州,日子过不下去。族里拿这一段告诫子孙:别因为穷富改了自己的做派。
还有一条讲寇恂。他杀了贾复的部将,两家结了怨,光武帝出面调解。谱里说,两个硬人相争,不必非要分个胜负,退一步才是全。
姓小不足耻,无谱乃可耻——广家把这句话写进了家训。
两条最要紧:一是不许攀远祖,谱从能查清的地方写起;二是不许丢本业,种田读书各守一样。前一条针对的是硬把广成子拉来当祖宗的做法,后一条针对的是人少族散、容易散掉的实情。
族里还定了一条:三十年修一次谱,宁可简,不许假。清末修谱的序例里写着这几句,语气跟老农嘱咐后辈差不多,没有一句虚话。
先世是叛臣之后——禄家的谱不回避这一句,反倒拿它当了训条的头一条:守分,谨厚自处,别再提兵事。
第二条是重学。族小没有外援,读书是唯一能自己走的路。
另外两条禁令写在后面:不许赌,不许打官司。一场官司能破一家,一桌赌局能败一辈子。子弟犯了这两条,到祠堂跪着把训读一遍。这些话是明清修谱时写定的,口气像乡约,不像文章。
欲速成,不是真求益——孔子评阙党那个年轻人,六个字。
毛病就一个:急。族里拿这五个字当了家训的头一条——不躁。读书不许跳级,做官不许走捷径。
阙士琦这条也写进去了:他做了半年知县就辞,不是嫌官小,是不愿意拿官换掉自己的志向。谱里问子孙一句:真要做官,先问问自己守不守得住。这两条一条戒急,一条戒苟。闽西族谱里的话比别家的直,子弟入学的头一天,先念这两条。
东良会守商州,城破那天没走,死在城里。
受人之托,就得把命押上去——这话是他用命写下来的。东郊的事也记着:武宗在清江浦落水,旁边那么多人,是他跳下去捞的。救人不问亲疏,见危不能袖手。
族里还有一句给修谱的人:姓小,谱就容易断;断的地方留白,不许硬接。这句话说得实在,别姓也借得着。
「宁使人称我拙,不使人称我刻」——这一句后来刻在广东几支欧氏的祠堂门楣上,隶书,没有署年月。
广东顺德那一支的族规,开头一句是「敦孝弟,厚宗族」。
接下来六条:睦邻、力田、课读、慎丧葬、禁争讼、戒赌。都是过日子的话,没有一条讲功名。讲的不是本事,是分寸。
吾族单微,子弟读书不必求仕,识字明理足矣——这句话写在南通一支残谱的最后一页。
残谱里留着四条族规:守墓、睦族、力田、不讼。四条都是小门小户的活法,没有一条谈科举。
批注是道光年间一位族中长者写的。这话说得平常,可比起许多大族那些成套的训词,反倒实在。没有一句大话。
八条族规里,最见性情的是俭礼那一条:「婚丧称家有无,毋得借债饰观」。
明代宁波是富庶地方,这话是逆着风气写的。前两条讲勤:勤读、勤耕。中间四条讲俭:俭食、俭衣、俭用、俭礼。末两条讲待人:不欺孤寡,不附豪强。
八条抄在一本册子上,没有一条谈功名。册子还在族中一位老人手里。
利者,人之所趋,吾族以之为姓,尤当知所避——广西钦州那一支的族规,开篇就是这么一句。
接着列五条:不与人争利,不与人争地,不与人争言,不为讼师,不放高利。五条全从「利」字的反面立说。
五条后面还附一句「利之所在,让一步不为怯」。一个姓拿自己的字义当警戒,这种写法在族规里不多见。
前三条讲居官:不受馈、不枉法、不徇私。
河北那一支的族规十条,这三条写得最细,连「受馈一物即记于簿」这种操作都写进去了。看得出这一族出过官,也吃过官的亏。
中间四条讲居家:俭用、谨言、睦邻、课子。末三条讲族事:修谱、置义田、恤孤寡。清、慎、勤三个字,跟堂号对得上。
一个「忍」字,绍兴那一支的族规立了六条。
忍忿、忍贫、忍谤、忍病、忍失、忍成。前五条好懂,末一条最难:得意的时候也要忍得住。六条后面附一句「忍非怯,有所待也」。
先祖尝胆,以忍成国;子孙守之,以忍成家——族规开篇就是这两句。末尾还抄了一段《国语》里勾践的话,抄手字迹潦草,像是后人补进去的。
四川那一支的族规抄本,六条:和声、守节、勤业、睦邻、不讼、恤孤。
头一条「和声」是从先祖典乐那儿挪来的。原文写「一家之内如八音,高下相济则成章,争一声则乱」——把乐理当家训用,六条里就这一条见巧思。
抄本末页有一行民国年间的补记:「族小人少,六条能守三条,即为良家。」写字的人比立规矩的人实在。
族规八条,头两条最重,注文写得比正文长。
一条是「居官必言」,注文写「职分所在,虽忤旨不当默」;一条是「居乡必直」,注文写「乡里有曲直,当为剖之,毋两可」。这两句都是从毋将隆那封奏疏里化出来的。
后六条讲俭、讲勤、讲睦族、讲课读、讲慎丧葬、讲禁赌博。跟前两条一比就看得出来,平淡得多——立规矩的人心里清楚,这一族的分量全押在头两条上。
旧谱卷首常抄一段师旷的事,不为夸耳朵,为立一个不肯随口应声的样子。
要紧的是一个「审」字:审音的不跟着众人走,审事的不跟着势头走。师旷明知国君不悦也不改口,师丹明知外戚不便也不撤奏——两个人守的东西不同,不肯苟同是一样的。
族规里落成一句大白话:凡事先听三分,再说一句;宁可说得慢,不可说得顺。
巩姓旧谱里翻来覆去是「守正不阿」这四个字,但真正立得住的是三个人的三件事。
巩简公不肯把官位留给王族,死在乱里;巩朔打了胜仗到周天子那里献捷,礼数上一寸不让;巩信负了伤不肯走,投崖。
谱上还有两句大白话:官可以不做,人不可不做;门第可以降,话说出口就要算。
守库、守仓、守城门的,交接必须当面点数,一物不清就不交。
这条规矩琐碎,行了几百年。库有常职,人有常业,不越位,不废事。守到老,交得清,就算尽职。
谱上还有一句更绕的:手上有物,心里不可有物——管得住别人的东西,才看得出自己的品行。听着绕,做起来只有一条:账要清,人也清,睡下去不亏心。
「重然诺,轻生死」六个字后面,家训总要跟一句劝人别轻易用勇的话。
聂政那一场侠,成在守约上,也险在自毁上。族规因此分成两截:一截教人说话算数,一截教人权衡轻重。
许诺之前先问三件事——母亲还在不在,事情正不正,后果担不担得起。三问问过再点头,点了头就不许回头。
晁错学的东西能用,用起来也真管用,最后还是折在自己那套上。后人补了两句:有断无谋则折,有谋无断则废。
宋朝这一门六进士,家法是把读书当常事,不把中举当稀奇。
族规里还有三句:书要读到能用,话要说到能行,官要做到能退。三句都是东市那一刀换来的,说得重,因为代价是真的。
字可以改,音不能改;姓可以拆,祖不能忘——这句话在勾姓旧谱里出现得最多。
族规还定了一条:碰上避讳、迁徙、改籍这类事,必须在谱里另注一笔,写清楚本姓本来作哪个字。
所以勾姓旧谱后面多半附一篇「改姓考」,篇幅不长,一页两页。这一页是全族最要紧的地方——记清楚了,隔几代人还找得回来。
敖英那部《慎言集训》,专讲一句话出口之前该过几道手。
族规因此立了三戒:不传还没定的议论,不附快要倒的势头,不改已经许下的话。
谱上还有两句:话说得慢,事就做得稳;话说得快,事就跟着乱。一支姓把少说话写进家规,在族谱里不多见——话一旦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这条最难守。
明而不耀——这四个字在融姓旧谱里最常见。
火要照得见人,不能烫着人。族规还定了一条:家世虽然出于火正,子孙不许拿神明自重,称祖宗必称他的职,不称他的灵。把一个神话里的祖宗,拉回到一个管火的官位上,后人照着做就容易了。
不神化祖宗,是一支小姓的自保之法。祖宗是官,不是神,这一句就够用了。
一音之差误一世——这句话旧谱里写得很重。
冷姓出于乐官,先世靠声律立身。所以族规凡事务求准。宋朝的冷世光做御史,弹劾不避权贵,人称「冷面」。族里把这一条接在后面:面可以冷,心不可以冷。
子弟以耕读为本,工商也算正当营生,各听各的本事。孤寡由合族周济。这条最难的是后半句。
訾祏一句话止住两家争田,靠的不是势,是理——这一条被写进了族规的头一句。
后头接着讲:凡遇上争讼,先辨事情曲直,不要先看人强弱。
还有一条:訾姓源出多支,同姓未必同源,联宗要以谱为凭,不许强攀。孤寡由合族周济,子弟读书有成的,祠里给膏火钱。这几条不玄,做起来也费劲。
姓辛的人写自己的姓,要知道草头是怎么来的——莘去草为辛,写错了就成了两个姓。
旧谱里还有三条:辛庆忌磕头救朱云,取他的节;辛弃疾写词不忘北伐,取他的志;辛甲劝纣王不听就投了文王,取他的识。
三条都落在人身上,不落在道理上。道理讲多了没人记,人名记得住。这句话是修谱的人自己写的。
阚泽替人抄书,抄完就能背;阚骃过目成诵,人称宿读——两个人靠的都是记性。
可阚骃那部《十三州志》,是校了三千卷才写出来的。族规因此说:贫不足畏,不学才可畏;聪明须有勤苦垫底,不然就是空的。
还有一条:阚姓两支,一支以邑,一支以国,同姓未必同源。修谱的碰上说不清的世系,宁可空着。
权国的遗民被赶到那处,拿地名当了姓。
那姓是从一批被迁走的人身上开始的。族规里因此有一句:子孙要知道迁徙的苦,不要轻易丢掉乡里。
另一半是实情:那姓的源头太多——汉族、鲜卑、蒙古、彝、回,各有各的祖。所以谱上写得明白,同姓未必同源,认祖要拿谱说话,别硬攀。这句最实在。
族规因此有一条:开口之前先想对方要听什么。
简雍在成都城下那几句话,说的是刘璋听得进去的话,不是自己想说的话。
同一件事,说对了是功,说错了是祸——狐家那场内争,就是祸从口出的例子。
简卿在田里念书,念的是自己肯下功夫。这两条合起来,一条管嘴,一条管手。族里老人常拿这两句教子弟。
尧濙改姓那一回,一个字是诏书上添的。旧谱说得很直:姓是别人给的,人得自己做。
饶鲁讲知行,最恨知道不做。他说知而不行,跟不学一样——这话对念书人尤其扎。
还有一条更凉的:饶介字好,乱世里字救不了命。族规把这条也写进去,意思是别把一门手艺当成护身的东西。这话刻薄,可是真的。
空姓的谱上有一句自己说的话:一个姓减到只剩一个字,还剩下什么。
答案写在后面:名号是虚的,做事是实的。伊尹在厨房里把火候讲成治国的道理,讲的就是这个——手艺不分大小,看用在哪。
族小,人少,遇事跟邻姓互相扶一把,别把自己当外人。这句话在别姓的谱里也常见,可空姓说出来最贴。
毋字的本义是「止」。《说文》说「止之也」,这一族把这个字反过来用:有所止,才有所成。
旧谱的族规列得直白:毋贪、毋讼、毋赌、毋欺。四条都以「毋」开头,念一遍就是四条禁令。晋南、豫北这一带传得最广。
再往里一层:毋贪是不该拿的不拿,毋讼是不该争的不争,毋赌是不该押的不押,毋欺是不该瞒的不瞒。
崇明、如皋一支的旧谱里有「四本」:本业、本分、本族、本心。意思是这四样丢了,人就没法立。
回族沙姓的家法是清真戒律,重施舍、戒争讼,跟汉族那套族规并行,两边不混。
子弟应试、出仕、远行,长辈临走前塞几句话,多半就是这几条。话不多,可都是能当日子过的,念起来也不绕。
山东茌平一支口传两句:「莫改姓、莫忘聂北」。
姓是改过的——从聂改成乜——可源头不能忘,八个字说的就是这个。乜姓人少,没留下成文的家训。
回族乜姓拿清真戒律当家法,重施舍、戒争讼、禁高利。青海贵德乜纳族用的是部落习惯法,重护寺、重牧场界限。
三处来路不同,规矩也不同,摆在一起说不成一条。口传的东西,记在活人的嘴里,谱上反而不写。
「射不中人,先正己身;说不中理,先平己心。」这是山东金乡一支口传的四句。
这四句是从养由基学射的故事里化出来的:善射的人先定心,心定了箭才出去。
广西郁林一支拿养奋对策当家训,重直言,戒阿附。一武一文,取径不同。
没有成文的东西,都是口传下来的,什么时候开始的说不清。
鞠嗣复被方腊的人捉住,人家劝他降,他说:「自古妖贼岂有长久者,何不速杀我。」
族人把这句话里的「不慑」两个字拿出来当家训的骨头。
高密一支还有四条:读书、力田、不讼、不赌,另外办义塾收族里子弟。汝南一支重祭祀和谱系。
还有一副对联,上联「明时文登双节士」说鞠钺夫妇,下联「宋代仙韶一部头」说宋高宗时鞠夫人做过仙韶院第一,人称鞠部头。一个烈,一个艺。
山西平陆一支讲的是人情:待故人要有旧情,就算他有过,也别一下子断干净。
须贾送范雎那件绨袍,旧谱就是从这儿取的意。
山东东平一支另有一套乡约:孝亲、睦族、力田、读书四条,戒争讼、戒赌博,跟鲁西别的姓差不多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
一套在情上,一套在规矩上,两处各说各的。
书不许出楼。
丰坊家的万卷楼四代藏书,族规里专门写了一条,怕的就是散。
丰稷在谷城,老百姓说他清如水、平如衡。旧谱把这一句放在族规头一条:做官要清。
处乡要讲义,举的是丰有俊赎女归嫁那件事。其余几条:孝亲、睦族、读书、藏书、不讼,另外办义塾。
一条规矩管住一楼的纸,比十句空话实在。
有些东西不该拿,就别伸手。巢父不接尧的天下,旧谱拿这件事当家训的头一条。
立身得有一技。东汉巢堪议礼守正,隋巢元方写书济世,一个是规矩,一个是本事。
孝亲、力田、戒讼这些条,各姓都写,巢姓写到最后添了一句:做工商也不算歪路,有本事就不算辱没祖宗。子弟肯学,族里给出束脩。
第二条是认亲。这个姓来路杂,夏朝的忠臣之后、郑国的邑人、清朝的瓜尔佳氏,同姓未必同祖,遇上了按族礼待,不必硬认一家。
关龙逄劝夏桀,劝到把命丢了。旧谱第一条就落在这上头:既然姓关,话该说的时候得说。
子弟以耕读为本,做工商也不算错路。族里孤寡,大家凑一凑。两条都硬,一条是命,一条是脸。
蒯祥靠一把尺子一支笔吃饭。
蒯通劝韩信自立,韩信没听,后来死在长乐宫。旧谱拿这件事当第一条: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退。
宽厚一条,举的是他:蒯恩把赏赐全分给士卒。一个姓里,说客、将军、匠人都有。
旧谱的意思很直:有本事就成,不拘哪一行。这句话在旧谱里只有八个字:技可立身,德可聚众。
话要说得进去,还得说得住。旧谱拿后秦相云写《德猎赋》谏姚兴当第一条:做官看见不对的事,得开口,不能因为怕祸就把嘴闭上。
还有骨气。元朝相威做御史大夫,弹劾不避权贵。
至于田里的活、祠里的祭,相庄的条规跟别姓没两样。不一样的是这一条:子弟读书读出头的,祠里给立匾,这是相庄的老规矩。
海宁查氏从明朝中叶起排字辈,一路排下来是「秉志允大继嗣克昌」「奕世有人济美忠良」「传家孝友华国文章」,拿儒家的伦序给子孙取名。
族规里讲的是敬长、孝亲、睦族、读书、藏书、戒讼。
藏书也算一条。查慎行建得树楼,跟澹远堂、双遂堂、查浦书屋并在一处,就是这个意思。
「後」跟「后」本来是两个姓。简体一律写成「后」,子孙写姓的时候得照繁体分清楚,谱里要注明源流之别,不能跟后姓混成一族。
旧谱把话说得很硬:这两个字一繁一简,不能通假,把「後」写成「后」,等于自己把根丢了。
族规的正文另起,是孝亲、睦族、敬长、读书、力田、戒讼这几条。
谱里所载多是明清两代的,宋元以上的世系大半是追述。
人得有担当,但别轻易把命押上去。荆轲走的时候,易水边上的人都穿着白衣,旧谱把这件事列在头一条,后面又补一句:别轻易把命押上去。
再一条讲专一。荆浩躲进太行山画山水,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,画成了北方山水的祖宗。
荆姓族规里没有新鲜话,孝亲、读书、戒讼,别姓怎么写它就怎么写。只多一句:学手艺做买卖也不算歪路,手上得有活。
红尚朱做郧西县丞的时候,为政宽,老百姓给他起了个名号叫裕政堂。旧谱头一条就讲这个:做官得让人念好。
还有门户。红侯刘富那一支,爵位断了,姓却留下来了。旧谱说门户盛衰没个准,只有族谊断不得。
红姓人少,族规也短,孝亲、力田、戒讼这些照抄通例。抄完添一句自己的:族里穷了富了,别拿这个论亲疏。
读书立品,敦亲睦族。
旧谱先说一句:游氏出郑国的公族,子孙得知道子游是得姓的开始。闽台各支大多出中原一脉,隔着海,也不能忘了从哪儿来。
还有一条讲实在话:闽台各支的谱,清末民国年间重抄过好几遍,宋元以上的世系大半是追述,抄本跟抄本之间字句都对不上。
旧本残缺就让它缺着,别拿旁支的世系去补——补了反而更对不上。
推掉国君的位子,跑到首阳山吃野菜,最后饿死。
这是伯夷、叔齐。旧谱第一条说的就是这个:有些位子不能坐。
来历得说清。这个姓一半是河北的孤竹,一半是印度的僧人,一古一近,隔着两千年。谱里两说并排写着,各记各的来处,谁也别去合成一个源头——合了,两头都说不清。
族规正文单列,睦族、孝亲、敬长、读书,一条一条往下排。
两条线接不上,就分开写,别硬派谁是谁的后人。
权国在《左传》里有明文,斗缗那一支见于楚国的记载。一条在汉水上游,一条在楚国内地,离得不算远,中间却断了。
谱里把两支分开排,各记各的始迁祖。这一条比什么都要紧——族里修谱最容易犯的毛病,就是看见同姓就想合成一支。
族规另有正文,从敬长、睦族、孝亲排到读书。
来路得说清楚,说不清就分开写。
逯相守坟守了好几年,旧谱第一条就写他。
嬴姓一支在秦地,芈姓一支在楚地,鲜卑改姓的一支在北方,三条线各走各的,中间没有接得上的世系。谱里三支分开写,各记各的始迁祖,不去硬拉成一条线——拉了也站不住。
族规正文单列,睦族、敬长、孝亲、读书。还有一条:这个字读「禄」,别念成别的音。
刚可以,别刚到这个地步。
盖宽饶在宫门前拔刀自尽,旧谱把这件事写在最前面。
盖延跟着光武打仗,那是另一条路——乱世里能提刀,也算本事。
来历还有一层。齐国的盖邑、鲜卑的盖楼氏、高丽的盖苏文,三支差着上千年。谱里分开写,各记各的来路,不因为同姓就合成一个源头。
族规另有正文,孝亲、敬长、睦族、读书,排在后面。
上古一段,汉魏一段,中间空着。
伯益驯鸟兽、治水,是这一姓最古的一段。
益州、益都两支是拿地名当的姓,跟伯益隔了上千年。谱里分开写,不拿后来的地名去套上古的人名——套不上,还容易套错。
族规正文另起。另有一条:伯益是嬴姓的共祖,姓嬴的不止这一支,别把别支的事往自己身上揽。
一部《尚书》,读了十五年。
桓荣十五年在长安不回家,靠教书糊口,就是读这部书。
分书这事另说。谥号「桓」是从齐桓公来的,乌桓氏改姓是东汉末年的事,一南一北,年代也差着。谱里分开写,各记各的始迁祖,不因为同用一个「桓」字就合成一族。
族规正文另起,敬长、孝亲、睦族、读书,一条条往下排。读透了,才有后面三代帝师。
族里最怕的,是把两个公认成一个。
公衍、公为那一支,事见《左传》,是鲁国的公族。复姓省文那一支,是后来一路,来路跟鲁国不相干。两支同用一个字,谱里分开记,各记各的所出。
民国年间蒙阴和丽水合过一次谱。合到第三世就合不下去了——两边的世次差着两百年,硬接接不上,最后分开重排。
见面照礼数走,不认亲。这一条写在族规最前面。
十个人里有九个把这个姓念成「万四」。
有的念错还算是好的,有的干脆当两个人,签名的时候写成「万」「俟」两处。
族规第一条就是为这个立的:姓要写全,音要注上。谱里每个「万俟」旁边都有小字注音,抄谱的人手一抖漏了,下一代就得吵一架。
来历写在后面:北朝的万俟部,随拓跋氏入中原,姓是部落名。谱上只写「出北魏」,不往上再推——再推就没凭据了。
省成万的另说。万俟省成万的不少,万姓另有一大宗,谱上分开记。
司马氏家训只有一句硬的:不做假账。
这话听着不像家训,倒像行规。可这一姓本来就是管事的出身——司马掌军政,账目、粮秣、人马,一笔一笔都要对得上。祖宗干这个,后人拿这个立规矩。
司马光修《资治通鉴》,十九年,一个字一个字磨。族里拿他当例子,说他不是聪明,是肯核对。
省成司、马两姓的,谱上注明改称的年份,不硬认作一支。
祠堂后墙挂着一块木板,刻了四条,每条一句。
一,记着上官是邑名。二,耕读为本,工商不贱。三,孤寡必恤,贫富同视。四,见官姓者,以礼相待。
四条之后空着一大块木板。老人说,本来是留地方添第五条的,添了两百年没添上——不是没人提,是提了都对不上,就空着。
省成官姓的,谱里单记一页,不算本支。
欧阳和欧,是一姓还是两姓,这一家自己吵过。
吵的根据在《史记·越王勾践世家》:欧余山之封,后代以地为氏,欧、欧阳同出一处,同源是清楚的。可两姓分家几百年,各修各的谱,早成了两部书。
最后的办法是并列:两姓各记分支,不因为字形不同当异姓,也不因为同源就硬并成一谱。
族里还留着一条:子孙要知道欧余山在哪。
族里传下来一句话:学夏侯婴的谨厚,别学他的侯爵。
夏侯婴跟高祖是沛县同乡,一辈子替人驾车,封了侯还是那副脾气。旧谱说他「未尝不谨」,四个字,族里拿它当门风。
读书这一条有例。夏侯胜讲《尚书》讲到七十多岁,学生问他为什么这么较真,他说怕传错——一句话传错,后面几百年都跟着错。
改姓夏的,谱里注明哪一年改的,子孙签名写全。
诸葛氏的谱里,训词只收一份原文。
诸葛亮「澹泊明志」那句话出自《诫子书》,原文只有几十个字。后世流传的本子越添越多,添出来的条目多半不可信。诸葛氏的谱里定了一条:训词只取《诫子书》原文,后人添的一概不录。
这规矩有点较真,可较真得有道理——一个姓要是靠名人撑门面,最容易被人往里添东西。
另外一条是认来路:诸葛出葛姓,子孙要知道诸县加姓的由来,见《风俗通》。
闻人氏有一条族规,是关于这个姓本身的。闻人是复姓,后人写姓要存全称,不能省掉「闻人」两个字里的任何一个。这话说得绕——省掉一个字,这姓就没了。族里坚持这条,其实是坚持「闻人」两个字不能拆。
第二条是先世以博闻称,后人当以学自励。这一条落到实处就是读书。
第三条最要紧:省成闻姓的那些人家,谱上不认作本支,只在末尾记一笔「某村某房改称闻」。认不认,见面再谈。
东方氏的家训,取的是东方朔的一条长处:以谐辞托谏。
这人以诙谐侍汉武帝,说的笑话里带着劝谏。后人要学的是这个「诚」字,不是学他的滑稽。族规写得很清楚:学他讽谏的那份诚心,别学他滑稽的那一面。
至于写法,族里定得死:东方是复姓,不许省成一个东。省成东姓的,谱上注明,跟东姓不认一家——这一点族里说得很死,几百年没松过口。
赫连氏的家训,头一句是「不忘所自」,第二句就转了向——「谦退自处」。
族规说:先世自谓徽赫与天连,这个名字起得太大,后人反倒要收着。子孙写姓不能省成一个单字,省了,来历就断了。
省作连姓的,跟连同姓未必同源,见了面仍按族礼相待。
谱里凡讲北族源流,都要注明依据,不能拿中原旧史来套。
皇甫氏家训里说得最明白的一条,是「不可混」。
先世里,皇甫嵩是武将,皇甫谧是医家,皇甫湜是文家。三种本事分在三代人身上,谱里要分开记。混作一人之能,看着风光,其实都虚了——一个姓要是把几代人的长处摞在一个名字底下,那这个名字就不作数了。
还有一层是写法。皇甫读皇甫,古父甫相通,子孙从今体。先世经学、武节并称,后人两头都学,不必偏一头。
忠勇容易学,谨厚难。
尉迟敬德以忠勇称,后人要学的是他的谨厚。旧谱里记着他一件事:太宗要嫁公主给他,他辞了,说妻子虽然粗陋,一起过过苦日子,不能换。这话传了一千多年,族里拿它当门风。
读音另立一条,只一句:尉迟读本音,不作魏,子孙写姓要用全称。
省成尉的也单记一笔。尉迟省成尉的不少,可尉姓自有来历,不能一并收进来。
学《春秋》学的是义法,不是把经文背熟。
族规里说得具体:先世靠《春秋》名家,后人要取的是其中的义法。背得再熟,做事还是照旧,那不算学会。
另一条讲写法:公羊是复姓,读作公羊,子孙写姓要写全,不能单写一个公字。
拆成公、羊两姓的人家,谱里单列一卷,注明哪年哪房拆的。跟本支同不同祖,不作定论;逢年过节见了,该有的礼一样不少。
族里最常讲的一句话,是「别拿长相看人」。
这话有来历:先人澹台灭明长得丑,孔子起初看不上,后来自己承认错了——「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」。族规把这件事写进去,是要后人记住,看人看行实,不看脸。
第二条:先世在圣门以行正见称,后人要拿这个当标准,不是拿门第。
省成台姓的那几户,谱上附在末尾,写明从哪一支分出去的。台姓另有一支,两下并不认作一家。
不以一时之屈自弃。
这句话是从先人身上来的:公冶长坐过牢,孔子说不是他的罪,还把女儿嫁了。家里传下这条,是要后人记住——一时的委屈不算什么,行实立得住,别人自会看见。
末尾还有一条:公冶是复姓,读公冶,落笔要写全。省作冶姓的,谱上记一句改称的缘由,跟冶姓不认作一支。
宗政氏家训的核心四个字:守职奉公。
先世是管宗室事务的官,家训自然从职守上讲——不是从孝悌上讲,也不是从耕读上讲。
族规说:宗政是复姓,本作宗正,子孙写姓要知道改字的缘由,谱里必须注明;先世以掌宗室之政受氏,后人当以守职自励。
还有一笔不能漏:宗正改宗政在汉成帝时候。省作宗、政两姓的,注明来历,不并入本支。
濮阳氏有一条族规叫「不许断」。族规说:源出郑、卫两说并存,谱里必须分开写,不能硬断成一源。这话在姓氏谱里少见——多数谱喜欢把源头说得斩钉截铁,这一家偏要留两个说法。
写法上还有一条:濮阳读濮阳,落笔写全。省成濮、阳两姓的,谱上注明改称缘由,跟濮姓、阳姓不认一家。
淳于改淳,一笔之差,可这一笔落下去,一支人就换了姓。
谱里因此分成两处记:本支在前,改称的在后,中间空一行。这空行是有意留的——空着的地方,是几代说不清的人。空着比编上强,编上了,后人就得替这个谎负责。
源流两说并存:源出姜姓与夏同姓两说并存,谱里分开写,不能硬断。断了就得罪另一边,不断又不像谱,只好两存。
第三条只有一句:淳于读淳于,子孙写姓要存全称。
这一姓的族规,头一条不是孝亲,是人少要相亲。
一县几户,婚丧嫁娶凑不齐人手,不靠族人靠谁。族规里写「婚丧之事,合族相助,不用等人来请」——人少有人少的好处,谁家有事,谁都跑不掉。
第二条才轮到读音。单于作姓读蝉余,不读丹余,谱里要注音切。这一条立得晚,是因为外姓人一见这三个字,十有八九念错,念错写错,几代之后认不回来。
末一条讲来路:先世是匈奴称号,后人当以谦退自处,凡叙北族源流须注明所据。
这一姓的族规里有一条,是拿祖宗的事当戒的。
太叔段起兵夺位,败了。族规写「不以世贵自矜」——先世是郑国公族,是国君的弟弟,按说这是最能拿来说的一层,可家里传下来的偏偏是反面。意思很明白:祖上的身份靠不住,别拿它撑腰。
写法只有一句:太叔读太叔,落笔不许省成太或叔。省了,两三代之后就跟太姓、叔姓混在一处,分不出来了。谱上凡改称的房头都记明缘由,不记缘由的不认。
两条都不难,难在守。
这一姓的谱,最费劲的地方是开头。
族规因此把「不许断」列在最前:合姓的缘由有两说并存,谱里必须分开写,不能硬断成一源。断了痛快,可断了就是编。凡有两说而强作一说的,修谱的人自己先失了信。
第二条是写法:申屠读申屠,落笔要存全称,不许省成一个字。省称之后,一半归申、一半归屠,可申姓屠姓都不是一家,混进去就找不回来了。
拆出去的房头单列:谱上单列一表,表头写「附」,逢祭不与正支同列。
这一姓的族规,头一条是往外推人。
族规说:公孙源出诸国公族,同称公孙的未必是一家,遇上了按族礼相待,但别急着认亲。多数姓谱恨不得把人往里收,这一家反倒先划界——划了界,谱才靠得住。
写法另有一条:公孙读公孙,落笔存全称。省成公、孙两姓的,谱上分列,改称缘由写在名下。
还有一条讲祠事:人少,由族人共管,义庄义学置不起,也不硬撑。
仲孙氏的家训,主动往外认亲。
这一条在姓氏谱里少见。多数家训都在划界,怕认错;仲孙氏反过来,先把孟孙认回来——因为本来就是一个源头,庆父之后。
后面还有半句:省作孟、仲两姓的,跟别支孟姓、仲一姓未必一祖,谱里分别书之,注明改称的缘由。认回来的只认孟孙那一支,不往外扩。
两句放在一处,才算把话说全:往里认要认准,往外划要划清。
这一姓的族规,最特别的是自己给自己留后路。
族规里写着——远托黄帝属追述,谱中必须注明存疑,不能当作实据。这话既留了后路,也是老实:来历说不清就说说不清,不硬编。
其余几条平常:轩辕是复姓,读轩辕,子孙写姓要存全称;省作轩、辕两姓的,跟轩姓、辕同姓不同祖,见了面按族礼相待。
谱里凡改称的缘由,逐条注明,不省。
族规里有一条,是从魏颗嫁人那件事上来的。
先世以军功受封,可军功的根子在「不从乱命」——先有一件厚道事,才有后来的封邑。家训因此取谨厚,不取勇。厚道在前,功名在后,这个次序不能倒。
读音另有一条:令狐的令读阳平,不作去声,谱里必须注音切。
又有一条是不攀:唐代令狐氏最盛,德棻、楚、绹三家各有谱,宋以后多散。谱里只记本支所出,不攀这三位。
族规里记着钟离眜临死前说的那段话。
他对韩信说:你拿我去讨好汉,我今天死,你也活不久。这话不好听,可说的是实情——靠出卖别人换来的安稳,长不了。族规把这一段抄进去,抄的是后面这层意思。
写法上另有一条:钟离是复姓,读钟离,子孙写姓要用全称。
省作钟姓的,跟别支钟姓同而祖不同,谱里分别书之,注明改称缘由。
宇文氏有一条族规:不可遽断为汉姓。这话是针对修谱的人说的。北族改汉姓之后,几代下来谱就修得像汉人的谱了,源流一栏含含糊糊,写「世居某地」了事。这一条要求把部族源流写明,依据也写明——写不清就空着,不许拿汉姓的套子套上去。
写法上另有一条:宇文读宇文,落笔写全。省成宇、文两姓的,谱里各注一笔,跟文姓不认一家。
这一条守得住,谱才不是假的。
这一姓的族规,是从一次流放上定下来的。
长孙无忌是勋戚,佐太宗定天下,官至太尉。武则天立后,他反对,流放黔州,自缢。族规因此写:世贵靠不住,一朝有一朝的分寸,别把祖上的身份当护身符。
这话不是空话。先世是帝室长房,这个身份在北魏一朝是硬的;可朝代一换,硬的就成了软的。
读音另有一条:长作上声,不作阳平,谱里必注音切。省作长、孙两姓的,跟孙同姓不等于同祖,见面各按族礼相待。
族规里有一条,是拿自家历史说的。
前燕、后燕、南燕,几十年里建了又亡。族规写:其兴也骤,其亡也速,后人当以为戒。意思不是自谦,是提醒——起得快不等于站得住。
姓本身还有两件事要交代。
一是写法:慕容读慕容,落笔写全。二是得号:慕容二字的来由有两说,谱里两条都写,不挑一条好看的。省成慕、容两姓的,谱上记改称年份,跟慕姓、容姓不攀。
族规里最有分量的一条,讲的是走。
说的是箕子。纣王不听劝,箕子没有跟着混,也没有硬顶到死——他走了。族规写:守正这一节,要学。取的从来不是「忠」,是「守正」:该说的说了,说不通就走,不走歪路。
这一条在别的姓里少见。多数家训把「忠」摆在最前,这一家把「走」也算一条正路。
其余几件:鲜于读鲜于,不许省成一个字;合姓的来由有两说,谱里并存,不硬断一源。
族规里有一条讲写字。闾这个字少,外姓人一见就发怵,认成别的字的居多。族规因此说:报姓名的时候要拆开讲,闾是门里一个吕,丘是土上两个人。讲清楚了,人家才写得对。这一条不像家训,像过日子的办法,可它管用。
第二条才是姓:闾丘读闾丘,子孙写姓要用全称,不能省成闾。省了就跟闾姓混了,而闾姓另有来源。
先世以直谏称,后人取的是守正,不是守节。
司徒氏族规里有一条最要紧:不因同用官名就认作一族。
这话有针对性。以官为氏的姓最容易犯一个错:看见同姓的就当本家。可官名是朝廷给的,谁做过谁都能拿来当姓,来源根本不一处。安平、赵郡两个望,一支在河北,一支在山西,谱里分开写,不合并。
岭南那一支更明显:官是滥授的,姓是跟着官来的,来源根本说不清。认了就都说不清。
先世以掌邦教受氏,后人当以教化为先,不拿官名自矜。
家训里那四个字,是「守职奉公」。
这四个字跟这个姓的来路对得上:先世是拿官名当姓的,官名本身就是差事,不是爵位。族规因此说,先世以平水土受氏,后人要拿实事自励,不慕虚名——祖上治水,后人就别光会说。
教子弟的次序也跟着这个来:先教做事,后教取名。事做不成,名字再好听也没用。
司空读司空,子孙写姓要存全称。省作司、空两姓的,跟司姓未必同祖,谱里注明改称缘由。
亓官氏族规头一件事,是把这个姓念对、写对。
亓读其,跟「元」差一笔,跟「开」也差一笔。族规说:亓即笄之省文,子孙写姓要知道这一层,谱里必须注明。写错了,来历就断了。
第二条跟这个姓的来路有关:先世以掌笄礼受氏,后人当以守礼自持。守的不是排场,是那些该办的事别省。
省成亓姓的多,亓官反倒少见。谱里把亓姓另作一记,不并入本支世系。
族里老人说,家里出过管刑狱的祖宗,自己反倒最怕进衙门。
这话落到族规上,就是「不与人争讼」。先世掌刑狱,后人当守法持正,不以势位自矜——听着正,办起来是往后退一步:让得过就让。
写法上另有一条:司寇,司读平声,寇读去声;书姓要写全,不许省成「寇」,实在要省,得在谱上留一笔。
省作寇姓的,与寇同姓未必同源,路上遇着仍按族礼待。这一条写在最后,字数最少,办起来最难。
族规里讲得最多的是教孩子。
先世有孟母三迁之教,后人当以教子为要。这话听着大,落到家常就是两件:子弟读书,族中量力助之;读不下去的,也不许早早去学手艺换钱。
另一件是认字。仉读上声,不作几,子孙书姓不可误读,谱中须注明音切。
还有一条讲气度:与外姓相处,守分让人,不以姓小自轻。姓小是实情,自轻就不必——一个姓传了两千多年没断,已经不算小了。
这一姓人少,规矩也立得少。
四句话,写在祠堂东墙的木牌上。头一句最要紧:两支不同祖,华氏一支、督戎一支,谱里分开列,不许合成一卷。这一句防的是后人图省事。
第二句讲人少:婚丧必到,不到的自己上门说清楚。
第三句讲读书:子弟读书,族里出钱,出不起就凑。
第四句讲气度:出门别拿姓小当短处,也别拿姓小当由头。
家法第一条落在生上:活着比什么都要紧。
三良从死那件事,在这一姓的记忆里不是荣,是耻——国君糊涂,三个大夫跟着去了,《诗经》替他们哭了一场,人回不来。所以族规头一句是「不许殉」,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思。
第二条是读音。子车读子居,子孙书姓要注音切。这一条看着琐碎,可复姓失传多半是从念错开始的。
最后讲车姓。省成车姓的多,谱上在车姓前加三个字:「出子车」。三个字一加,来路就清楚了,也不用跟别处的车姓攀亲。
这一姓的家训不先讲孝,先讲学。
族规说「读书立品」——读书在前,立品在后。这话有点怪,可放在这一姓身上说得通:祖宗里最有名的那位是个学生,一辈子在问问题。家法要后人学他,先学他肯问。
复姓这条最要紧:颛孙是复姓,读颛孙,落笔要写全,不许图省事只写一个字。
省出去的怎么办,谱上也写了:颛孙省成孙的最多,颛姓几乎见不到。谱上把省成孙的单列一册,封皮写「颛孙分支」,不跟陈姓孙氏混编。
这一姓的家法,敢谈钱。
祖宗是孔门里最富的一个,谱上不遮,也不拿来夸。家法紧接着补一句:会算不等于只会算。取的时候知道该取多少,予的时候知道该予给谁——这话听着像生意经,其实是《论语》里那半句「富而好礼」。
姓要写全:端木是复姓,读端木,书姓要写全。
省成端、木两姓的,谱上一并记在「外编」,只写名字和迁出年份。这是老规矩:省了姓,就别再往世系里排。
族规把一条路堵死了。
祖上的官叫巫马,一半管马,一半管祷。后世子孙里难免有人把这一半拿出来当本事,替人看日子、断吉凶,换几个钱。族规写得很硬:官是官,术是术,不许拿祖宗的差事去换钱。
这一条不是空话。一个姓的祖宗做过什么,后人就容易往那上面靠——管过祷的,后代出个看日子的,别家未必管,这一家非管不可。
写法另有一条:巫马是复姓,巫读平声,书姓不许省。
这一姓的族规,讲的是一件很小的事。
宗庙之事、会同之礼,站哪儿、说什么、走几步,都有定数。学这些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在该说话的时候说得对。子华当年只肯做「小相」,后人认的就是这个分寸。
分寸这东西,学不会就装不像。族里教子弟,先从站位教起,站对了再教说话。
姓另有一条:公西是复姓,读公西,落笔写全称。省成公、西两姓的,谱上两个写法都留着,中间用「一作」连起来。
漆雕氏家训开头就问一句:自己够不够格。
族规把《论语》那六个字抄在最前面。后面跟的解释很朴素——做官、做事、开口承诺,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。够就上,不够就等。这不是怯,是知道分寸。
第二条是写法:漆雕是复姓,书姓要写全,不许图省事只写一个字。
来历上还留着一处疑:公族说和工艺说并存,谱里两条都写,不许为好看只留一条。族规原话是「以存疑为敬」。
乐正氏家训,讲的是「和而不流」。
祖上正乐音,音要和谐;可族规紧接着补一句:和不是随。原话是「不以谐媚取容」——不靠讨好别人换好处。两句放在一起才完整:能和是本事,能不和是骨头。
第二条是读音:乐正作姓读岳正,不作快乐的乐,谱上必注音切。
乐姓那一支要分开说:省成乐姓的,与宋人乐姓未必同源,不许合谱,改称的缘由要写明。
壤驷氏家训最硬的一条是不编,族规原话是「不虚造事迹以光门第」。这话放在别姓谱里像套话,放在这一姓身上是实指:祖宗只留下六个字,后人若想好看,随时能编出一段。家法把这条路先堵了。
书姓的规矩:壤驷属复姓,写姓以全称为正。
跟省写的那些怎么相处:省成壤、驷的,与壤一姓未必一祖,遇着以族礼相待,谱上注明缘由,不许把本姓抹掉。
公良氏家训最认四个字:见义必为。
族规原话是「见义必为,不以便佞避事」。会绕的人不吃亏,可家法不要这种人。
蒲难那一次,五辆车本可以不拿出来——不拿,谁也不能说你什么。公良孺拿了。
勇也有分寸:不以勇力相高。敢打是末,该打是本。
姓还得写全:公良为复姓,落姓存全称。省成公、良的,谱上两处都记,一处记本姓,一处记改称,中间不合并。
拓跋氏家训最怕一件事:后人忘了北边那一段。
族规里的话说得直:孝文改姓元氏,诏书具在,谱里要写明白,不许混书,也不许因为姓了元就不认北边那一段。认了,才不至于两头都不是。
姓不能省:拓跋是双姓,书姓用全称。
改姓的人怎么安置:省作元、拓的,谱上另开一卷,卷首写「改姓者录」,底下记人名、年号、所据诏令。元姓是大姓,不往里并。
夹谷氏的家训,开宗明义就一句:别混。
族规里写着:夹谷本出女真加古部的译音,子孙写姓要用全称,谱里必须注明译姓的由来,不能跟鲁地那个夹谷混成一事——两个夹谷隔着两千年,一个在山东莱芜,一个是东北下来的部名。
第二条是别丢。省作夹、谷两姓的,跟谷同姓不同祖,见了面各按族礼相待。
依据要写明:凡讲部族源流都要注明出处,不能直接写成汉姓的源头,也不能把原来的部名抹掉。
宰父氏家训,讲「守礼」也讲「别攀」。
第一条是守礼:先世掌朝仪,后人当以礼自持,不以便佞为能——会说话不算本事,说得合分寸才算。
第二条是别攀:省成宰姓的,与宰予那一支未必同祖。谱上要写明,不许径自附到宰予名下。
这一条比第一条难办。攀一个孔门十哲的祖宗,脸上有光;不攀,就只是个管朝仪的小官之后。族规选了不攀。
第三条是写法:宰父读宰父,书姓存全称。
谷梁氏家训,讲「守师法」。
传经之家最怕的是自己讲自己的。族规要求子弟讲书必依师传,不许凭聪明另立一说。
这不是保守。一部书传两千年,靠的就是一层一层不乱;乱一层,后面全歪。
字上要留心:谷梁的「谷」古书多写作「穀」,两个字通用,可谱里要注明,不能看见「穀梁」就以为是另一家。
谷梁两字不能省:谷梁是复姓,谷读上声,书姓存全称。
晋氏家训,最要紧的一条是别乱认亲。
三家分晋之后,韩、赵、魏各成一支,姓晋的跟这三家都没有直接关系。谱里不攀,也不许别人来攀。
这里要分开记:晋国一支跟后来的晋朝不是一回事。司马家的晋是国号,不是姓;有人把「晋」跟司马氏混作一谈,谱上要辨明。
守的是这个字:姓是从国号来的,国没了,字留着。
楚氏家训,第一条是分清两件事。
姓楚,跟楚国有关;可楚地的楚人,跟楚国的公族不是一回事。国亡之后,地里的人还是那些人,姓未必跟着改。
族规原话是「以国为氏者,与以地为氏者,谱中分书」。分不清,就把两千年的事混成一团。
楚字不改写,不为避讳改作他字。
来源还有两说:国氏、邑氏并存,谱里两条都记,不许为整齐只留一条。
闫氏家训里只有一条正事:把字写对。
族规说:闫为阎之俗写省文,二体本为一姓,子孙书姓当知所自。谱中须注明,不可与别姓混书。
古书里多写作阎,闫是后来民间的省写。既然是一姓,谱里就写一个正体,注一句俗写。
不必另立一支。另立一支,族人自己先散了。散在两个字上,最不值。
法氏家训,第一条是「法」这个字别躲。
法作姓,跟法令的法同字同音。古书里只能靠上下文分,谱中不别——别了反生枝节。
族规说:子孙书姓,不作「灋」,不作他写。有人嫌这个字太硬,想改,族里不许。
两条源流都留着:法章复国与田齐避秦两说并存,谱里两条都记,各记各的始迁祖。
读书这条有缘由:这一姓出过谋主,家法重读书,不重田产。
以水为氏的姓,源头往往说不细。汝水从嵩县出来,流到安徽入淮,沿岸几千个村子。周代住在岸上的人都可能拿「汝」做姓,可谁家是哪一段岸上的,说不清。
所以族规只要求记到始迁的那个县,不往上硬推。推上去也是空的,空的东西写进谱里,后人就当真的了。
汝作姓时另说:汝作姓,与「汝」字的常义无涉,谱中注明。
鄢氏家训,头一句就纠读音。
族规写着:鄢读同烟,不作上声,与「焉」形近而别。子孙书姓不可误读,谱中须注明音切。
这个字容易念错。写出来是鄢,念出来是烟,跟「焉」只差一个耳朵旁。念错了,人家以为是另一个字。
来源有两说:以国为氏、以邑为氏,古书里混着用。谱中只记本支所居,不硬分。
涂氏家训,把两个来源分了等级。
族规说:涂氏以水为氏,子孙当知涂水为得姓之地。远托涂山氏者属追述,谱中须注明存疑。
涂水在安徽滁州一带,以水为氏一说较实。涂山之说本于禹会诸侯,年代差着上千年。
两说都写,可不许写成一样重。一样重,后人就分不清哪个是实的,哪个是追的。
钦氏家训,从两个音讲起。
钦读同亲。一个字,两个意思:一个是敬,一个是近。
族规说,敬人别敬远了。见了长辈要敬,可敬完了要能坐下来说话;只敬不近,敬就成了隔。
远托古贤的一律存疑:凡远托古贤的,谱里注明存疑,不许写成定论。
守分的意思是:子弟读书的读书,学手艺的学手艺,谱上不轻看做工经商的。
段干氏家训,讲的是「守节不阿」。
祖宗段干木做过一件很硬的事:国君来见,他翻墙走了。族规拿这事当教材——不是说让后人见了官就躲,是说该守的东西,不能因为对方身份高就让。
原话是「守其节,不徒慕其名」。守是自己能做的,名是别人给的,两样不能倒过来。
段干这个姓要拆开读:段干是复姓,读段干,段去声、干平声,书姓不许省成一个字。
省成段的另算:段干省成段的,跟西北的段氏不是一回事,谱上分开两处,谁也不并谁。
百里氏家训里最要紧的一条关于劝人,从百里奚那儿来。虞国要亡,宫之奇死劝,百里奚不劝。这话有争议。
族规选后者,可也加了一句限制:不是叫后人遇事就躲,是叫后人先看人听不听,再看话对不对。话对而人不听,说了等于没说。
第二条是「廉而不贪」:掌了事,别拿补偿。五张羊皮换回来的人掌了国政,最容易在这儿出毛病。
拆开之后的两姓:拆开以后百姓几乎不见,里姓也少。谱上照旧记全称,拆开的注一句「某年改」。
东郭家的家法,第一条是辨伪。
族规原话是「辨伪存真」。这一姓最怕的不是别人讲那个寓言,是自家子孙信了,还写进谱里。所以家法先立这一条。
直这一条举东郭牙:东郭牙事齐桓公,敢顶撞,见《管子》和《说苑》。这是真的,学这个。
东郭是复姓,郭读入声,书姓写全称。省成东、郭的,谱里注明缘由。
南门家的家训,先教子孙认这个姓的分量。
南门是个门牌号。住在城南门的人拿它当了姓,古书里以地为氏的规矩就是这样,简单,也随便。
族规说:知道自己是个门牌号,就不会往上乱找。找出来的祖宗,多半是别人的。
南门是复姓,南读平声,书姓存全称。省成南、门的,谱里注明缘由。
跟姓南、姓门的怎么处:姓稀,见着姓南、姓门的,不硬认作一家。
呼延氏有一条族规,专给后人留交代。呼延本作呼衍,是译音,字无定体。族规要求谱里写明这一层,怕的是几百年后子孙看见「呼衍」两个字,以为自家改过姓、换过宗。
一条注,防的是几百年后的一场误会。
忠谨这条拆成两半:勇是本事,谨是分寸,两样都要。
呼、延两姓分开看:呼延拆开之后,呼姓多在山西,延姓另有源头,两下不认作一家。
归家的家训,说白了就两个字:读书。
归崇敬以儒学显,归有光以文章称,两代隔着六百年,靠的都是读书这一件事。族规里说得直白:读书立品,是这一姓唯一拿得出手的家底。
这里要辨一辨:胡国有二,姬姓之胡与归姓之胡不是一回事。谱里要分开写,不能图省事并成一个。
谱上的规矩:旧本残缺的,空着。不必拿邻县的同姓谱来补——补了也接不上,接上了也是假的。
海氏家训头一条讲一个分字。
分的意思是:同同姓不等于同祖。谱里遇上不同来处的海姓,以族礼相待,账要分开记。族规原话是「同姓同而祖不同,遇则以族礼相待,谱中须分书」。
刚这条举海瑞:海瑞以刚直名天下,骂皇帝下狱,差点没命。这是这一姓最硬的一段。学他,不学他的运气。
海氏人口不繁,族规早年不落纸,靠一代一代说下来,写进谱的只有几条。
羊舌氏家训,头一条就承认败。
「先世有以贪败者。」——羊舌鲋贪,最后连累全族被灭。族规不遮这一段,摆在开头当戒。
学的是叔向的直。叔向在晋国做谏臣,讲礼讲政,硬得很。
第三条最要紧:「不得以先世之直自饰。」别拿祖宗的名望往自己脸上贴。族规后面补了一句——直是行出来的,不是说出来的。
第四条讲姓:羊舌系复姓,书姓存全,省作羊或舌的要注明。
微生氏家训,讲的是「立诚去伪」。
祖宗被孔子说了一句「谁说微生高直」,这话两千年了。族规没替祖宗辩护,反过来把它当教材:有就说有,没有就说没有;绕一圈再给人,别人领你的情,你自己先失了实。
还有一条讲得重:「宁受人以疏,勿受人以惠。疏者无求,惠者有欠,欠则难直。」
宁可跟人疏远,也别欠人情。欠了人情,腰就直不起来。这话刻薄,可这一姓的家底就是这么来的。
岳氏家训,落在忠孝两个字上,可讲法跟别处不一样。
岳氏族规里那句最要紧:忠孝不在殉难,而在平日不苟。
殉难是一天的事,不苟是每天的事。祖宗岳飞死在风波亭,那是他一生的结;后人学不来的,也不必学。学得来的是每天不糊弄。
岳这个姓从官名来:岳是以官为氏,四岳是官名,不是四座山。谱里要写清,别让人以为自家住在山下。
祠是另一件事:汤阴的庙是公产,一族共管,不归某一房。
帅氏家训里,改姓这件事排在最前头。
族规原话是:改姓非本意,然既改之,则当守之。守之者,非守其字,守其先世之脉也。脉在则姓在。
这话说得重。一个字是避讳改的,本来不是自己的;可改了一千七百年,也就成了自己的。守着这个字,守的是字后面那条线。
帅与师要辨:帅与师本为一姓,二姓相遇以族礼相待,不硬认作一支,也不装作不认识。
读音得说清:帅读如率,不读如帅气的帅。
缑氏家训,第一条不是做人的道理,是念字。
族规写:缑与侯形近而别,子孙书姓不可误读,谱中须注明音切。缑读如「勾」,不读「侯」。念错了,姓就成别人的了。
来处写在谱头:姓从缑氏山来,汉置缑氏县。谱系不如地名清楚——地名有县志可查,世系只有自家的话。
第三条最实在:姓僻则人少,人少则相助尤急。凡婚丧不给者,合族共举,不得以贫富异视。族规说这一条最重。
亢氏家训有四条,头一条最短:亢作姓读去声。
不读「抗」,也不读「刚」。子孙书姓不可误读,谱中须注明音切。念错了,人家不知道你姓什么。
源有两说:三伉与亢父二说并存,谱中分书,不可遽断为实。族规说得干脆:强断者,人必不信。
还有一本书要交代:《亢仓子》是伪托,不列祖著。有人图好看,把这本书写进谱里当祖宗手笔,族规不许。
第四条:人少不等于姓贱,源疑不等于无源。一句对外,一句对己。
况氏家训,讲守廉,也讲存疑。
第一条:先世有守郡廉明之节,后人学他的清白自持。况钟守苏州十三年,去任时民遮道留,事见《明史·循吏传》。学这个,不学他的官位。
第二条:源流文献甚少,凡远托古贤者须注明存疑,不可遽断为实。
第三条最切:「守官者当思去后之名,不在任上之声。」——声可饰,名不可饰。
在任上,锣鼓可以敲得响;走了以后,人家记不记得你,装不出来。
后姓的家法,第一条是辨字。
旧谱首列一条:吾姓为后,与後姓不同源,子孙书姓不得混写。族规说这一条最要紧——写混了,祖宗就成了别人的。
往后翻,是讲读书的。后苍传《诗》《礼》,两汉礼学的谱系里有这个姓的位置。族里以通经为荣,不以做官为荣。
最末一条讲修谱:三十年一修,旧本残缺的空着。空着的地方,后人还知道这儿有空白;补上一段假的,后人就以为齐了。
有氏家训短,短到只有一句话:孝弟力田。
后面没有解释,也没有罚则。四个字,做到做不到,自己知道。
这一姓人太少,谱早年靠口耳相传,抄在纸上的只有半页。半页里还写着一句:改姓的,注明从哪一支出的,别去攀附;遇着同姓的,按族礼待。
有若的事,族里讲得比家训还多。孔子死后他被人推上去充数,后来下来了。族里不觉得丢人——像不像是一回事,是不是另一回事。
琴氏家训只有八个字:读书立品,辨姓正名。
八个字底下没有细目。族里人少,祠堂小,家训就贴在门背后,进门出门都看得见。
谱里记着琴牢。这人名列孔门,一辈子没出来做官。族规拿他当榜样,学的是「不试」——不是没本事,是不肯轻易试。
还有一条附在谱序里:琴是姓,不是乐器。见了姓琴的,别问会不会弹。这话写了两百年,问的人还是问。
梁丘家的家法,头一条是给自己祖宗定的规矩。
族规原话:「先世梁丘据以宠幸称,后人记的是他哪一步走错,不是他多风光。」一个被晏子点名批评的祖宗,能教后人什么?教的是——顺着上头说话最省力,也最没用。
「和」这个字单拎出来:和不是同。别人说什么你都点头,那不叫和气,那叫没用。
梁丘两个字连着写:梁丘是复姓,写姓不许省。省成梁的,与梁姓未必同祖,谱里注明缘由。
左丘氏家训,讲「不为无据之辞」。
祖上是写史的。写史的第一条规矩不是文采,是有据。族规把这句抄下来,用来管自家人的嘴:不知道的事不说,听来的话不传,讲古讲到自己没把握的地方就停。
左丘两个字不能拆:左丘是复姓,书姓写全称。族里有一句提醒——省成「左」,就成另一个人了。
省作左、丘的怎么算:省作左、丘的,与左姓、丘同姓未必同源,见了以族礼相待,谱里注明缘由。
东门氏家训,讲「守礼」也讲「听劝」。
祖宗东门襄仲掌鲁政十几年,权大到能杀嫡立庶。可他不听人劝,儿子那一代就败了。族规把这段放在前头,不是骂祖宗,是留个记号:权大的时候最该听劝。
分寸就在这一层:东门、西门、南门得姓的路子一样,都是住城门边上。可路子一样不等于一家。族规要求遇着这几姓以族礼相待,不许攀成一宗。
东门两个字不能拆:东门属复姓,写姓存全称。
西门氏家训,讲两件事:不躲,和修。
不躲:西门豹扔巫婆,扔的是当地有权有势的人。族规原话是「遇豪强不避」——遇着有势力的,别绕着走。绕着走一次,以后就都绕着走了。
修:扔完人他修渠。族里把这两件事连起来讲,意思是砸烂旧的容易,接着得拿出新的来。
西门两个字一样不能拆:西门为复姓,落姓用全称。省成西、门的,与西姓、门一姓未必一祖,谱里注明缘由。
商氏家训头一条讲师法,讲学东西得有来路。
商瞿跟着孔子学《易》,一路传到第八代,传到田何手上。族规说:学东西要有来路,别自己发明。来路断了,宁可说不知道,别编一个。
源头有两个。商姓一支出自商国,一支取自商邑,谱上分开写,不合成一条线。合了,就得编一个共同的祖宗。
改姓的另有一说。改了就改了,注明哪一年、从哪房出的,不许含糊。含糊一次,后人要花十代去猜。
牟氏家训,最要紧的一条是勤。
东汉牟长讲《尚书》,学生上千,章句写了四十多万字。族规拿他当例子,不是因为他官大——他做过博士——是因为那四十万字。
四十万字是一天一天写出来的。族规说:书是慢慢磨出来的,不是聪明出来的。
阙疑一条:查不到的先人,空着,不许补。补上去的那一段,后人当真的用。
同姓相见怎么待:牟姓不多,见着同姓的按族礼待,不硬认作一支。
佘家的家法里,有一条专门写着一个老太太,写明不认。
族规原话:「佘太君本折氏,小说家改字,非史实,不可据以自附。」杨家将的故事到南宋才成形,正史里没有佘太君这个人。
往下还有两条。一条讲源:余姓去点、党项内徙,两说并书,不强断。一条是句实在话:借来的光,照不亮自家的门。攀上一个满门忠烈,谱是好看了,可那是折家的忠烈。
佴家的家训,第一条最不像家训——辨音。
佴读奈,不读耳。这个字在字典里就两个音,作姓读哪一个,族规专门注了音切。念错了,人家不知道你姓什么,你自己也说不清。
后头还写着存疑一条:源流没有确据的,注「存疑」,不许妄托。族规说得干脆:宁可只有三代,不要假的三十代。
另有一件小事,也写进去了:古书里偶尔把佴写作贰,二字形音都不同,是旧注里牵混。谱里不辩这个——辩了也辩不清,还占篇幅。
伯氏家训,讲守分,也讲知耻。
伯夷让国的事,后人学的是那一份廉让——该是自己的,能让;不该是自己的,一点不拿。
源流有三种说法:伯益、伯夷、以长为氏,三说并书,远托的注存疑。两人相隔上千年,未必同祖,谱里不能合成一条线。
第三条最实在:伯是排行字,根浅。根浅不是短处,装深才是。
族规后面补一句:姓小的人,最容易被大姓拉去当分支。拉的时候要问一句——他拿什么作凭据。
赏家的家训,落在一个「阙」字上。阙就是缺,缺了就说缺。
宋以前的世系,谱上大片空白。有人劝过补,族里没接。
补一段假的,第一代好看,到第三代就有人拿它去认亲。认错了,比空着难收拾。
其余几条平常:孤寡周恤,出门让三分,姓写在纸上不许写错一笔。人少,规矩也少,够用。
南宫家的家训,从《诗经》里一句话起头。
「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;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。」——玉上的斑点能磨掉,话错了磨不掉。南宫适天天念这几句,念到孔子把侄女嫁给他。
还有一句跟它配着:《论语》说南宫适「邦有道,不废」。国家上轨道的时候,别让自己没用。话少,事不能少,两条合起来才完整。
再往下讲姓。南宫省成南、宫的多,谱上照旧写全称,省了的在名字后头加个小注。
墨家的家训,第一条是俭。
墨子说,衣服能暖就行,房子能遮风雨就行,棺材三寸,衣服三件。这些话写在《节用》《节葬》两篇里,不是空话,是战国时候贵族厚葬成风的对着说的。
第二条是义。兼爱、非攻,说白了就是:别人家的墙,你不能推。
墨台氏省为墨,跟墨翟之后,两说并存,谱上分两处写。
族里有一句话:学墨家的人,多半不姓墨。这话不丧气,是提醒——道理在书上,不在姓上。
哈家的家训,开宗明义一句话:知道自己从哪儿来。
族规写得很直:主源出于元代色目、回回人名之首音,与蒙古哈剌诸部之后并为别源。子孙当知改姓之由,谱中须注明是哪一支。
更难的一句在后头:知道,不必合。姓同祖不同的事,天下多得很,硬合成一个,反倒把真的丢了。
小事一件:名字要写全。哈散就是哈散,不许写成「哈三」「哈山」——写岔了,后人就对不上原来的名字了。
谯家的家训,落在两个字上:读书,辨字。
辨字是头一件:谯读桥,不作俏。子孙书姓不许念错,谱上注了音切。
读书那一件,讲的是谯周。他著《古史考》《仇国论》,通经术、精天文,这些是实的,学。
劝降那一件,谱上不学,也不骂。族规里那句话说得平:一个人的学问可以学,一个人的决断不能替。
姓小,人少,这两条守住了就够。
笪家的家训,头一条是念字。
笪读答,不读旦。这个字从竹从旦,跟「答」从竹从合,形近而别。念错了,人家以为你姓答。
还有一件实在事:姓从地来。笪地在哪里,旧志说在句容一带,谱上就这么写,不往上推。
第三条是给读书人的:书可以读,姓不能忘。笪重光的《画筌》传了两百多年,比这一姓任何一代人都活得长。
年家的家训,讲读书,讲守分。
读书那一头,讲年富。他在户部管钱粮,一分一厘算清楚,明代官场上这样的人不多。
守分那一头,讲的是另一件事。
族规里有一句很轻的话:先世有以清慎称者,亦有以功名败者。清慎的是年富,功名败的是年羹尧。两个人隔了三百年,都是这一姓。
谱上把两个人并排写,不评论。后人看完了自己知道该学哪一个。
爱家的家训,头一条是记住那个日子。
会昌二年。那一年这个姓有了一个可以查的起点,见《旧唐书·回纥传》。
辨字一条:爱不是「愛」的简化字。一个是从回鹘带来的姓,一个是「爱」的繁体,古书里常混,谱上注明本字。
还有一句轻的:赐的可以还,本姓不能丢。李弘顺这个名字用了一辈子,后人还是姓爱。
阳家的家训,第一条是分清三个姓。
阳、杨、羊。阳以国、以邑、以家臣,三处源头;杨出姬姓;羊出羊舌。三个姓,三本谱,不通。
旧事一件:孔子在匡地被围,是因为长得像阳虎。族里拿这件事教子弟——被人认错,先别急,先弄清自己是谁。
这个字怎么写也有讲究:阳是阝旁一个日,不是木旁。写错一笔,就成了别人家的姓。
姓小,事大。一笔之差,祖宗就换了。
佟家的家训,头一件要交代的是两条来路。
女真夹谷氏改的,满洲佟佳氏冠汉姓的。谱上并书,不合成一源。
最实在的一条:手上有本事,才站得住。佟养性会铸炮,这一支在清初站住了;不会的,跟着旗籍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旗籍单记:改了旗,谱上要记。不记,后人就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旗出来的。
第五家的家训,最看重一个「清」字。
第五伦那句自白,族里一直引:有人送他千里马,他没要,可每次选人才,心里会想起那个人。这话不漂亮,可比漂亮话可信。族规要后人学的就是这个——想要,但手不动。
来处也讲。本出齐之田氏,汉时被迁到关中,按次第编号才有了这个姓。族规要求后人知道这一段,别把编号当荣耀。
省成第、伍的不少。谱上把改称的单记一页,页眉写「原第五」——写这一笔,是给后人留一条能找回来的路。
言家的家训,头一条是敢说话。
子游顶孔子那一次,族里讲了几百年。不是教人顶撞,是教人:老师说的不对,你得说出来。说对了,老师会改;不说,那句话就错到底。
读书这条另起一段。子游列在文学之科,孔门四科之一。读书不是装门面,是武城那样的县,靠读书能治。
言读言,跟言语之言同字,不必另注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