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完棋喝完酒他们都在句尾挂个竟字
一句话提要
六朝人说一件事做完了,不说做完,说毕、说竟、说讫。谢安看完信是「看书竟」,王导喝完酒是「饮酒毕」,佛经里说完法是「说法讫」。这个字挂在宾语后头,跟今天「了」的位置正好相反。
详细说明
《世说新语·雅量》里有一段:谢安跟人下棋,谢玄从淮上派的人到了,谢安把信看完,一句话不说,慢慢转向棋盘。原文六个字,「看书竟,默然无语」。看完信的「完」,用的是「竟」。同一部书《方正》篇里另一个人:王导喝了酒,趁着酒劲自己找台阶走了。原文写「王饮酒毕,因得自解去」。喝完酒的「完」,用的是「毕」。
佛经里用「讫」。《增壹阿含经》有一句「世尊已说法讫,即从座起」,说完法就站起来。这个「讫」跟「毕」「竟」一样,都是「结束」的意思。
三个字加上「已」,就是六朝人手里的一套完成词。它们本来都是地道的动词,能单独作谓语,也能带宾语。用着用着,位置就往句尾挪,专门管「这件事完了」。
位置是关键。看书竟、饮酒毕、说法讫,三个字全在宾语后头。今天说「看完了书」,那个「了」紧贴着动词,宾语在它后面。六朝正好倒过来,先说事,再说事完了。
蒋绍愚统计过《世说新语》里这四个字的次数:「毕」十八次,「已」五次,「讫」五次,「竟」两次。四个字并用,谁也没压倒谁,说明这时候还没挑出一个专职的。
唐代换了词。「了」本来是「了结」的意思,晋宋之间才在书里露头。《三国志·蜀书·杨洪传》有一句「公留我了矣,明府不能止」,这个「了」还是实实在在的动词,意思是了结。
到了唐代,「了」挤进了那个句尾的位置。敦煌变文里到处都是:「子胥解梦了,见吴王嗔之」「作此语了,遂即南行」「目连剃除须发了,将身便即入深山」。说的都是「这件事完了」,位置还在宾语后头。
词换了,位置没换。这一步很要紧:唐代的「了」还不是今天那个「了」,它只是把「毕」「竟」「讫」的活儿接了过来,站的地方一模一样。
再往后才动位置。晚唐五代,「了」开始往前挪,跑到动词和宾语中间。
李煜写「林花谢了春红,太匆匆」,敦煌变文里写「见了师兄便入来」,《祖堂集》里写「若道不传,早传了不传之路」。这三句里的「了」,已经贴在动词后头了。
梅祖麟把这段历史分成两截:前一截结构不动,只换词,从「动+宾+毕」换成「动+宾+了」;后一截词不动,只换位置,从「动+宾+了」换成「动+了+宾」。两截各走了几百年。
今天说「吃完了饭」,那个「了」站的位置,是晚唐五代以后才站上去的。六朝人把「完」挂在整句话的末尾,我们把它塞进动词和宾语中间,中间隔着一千五百多年,隔着一场没人察觉的搬家。
历史意义
完成体标记「了」的成形,是汉语语法史上一场词汇替换加语序变动的双重手术。六朝提供了位置,唐代提供了词,晚唐五代挪了位置。三样凑齐,才有今天那个最忙的虚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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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本站参考文献
- (南朝宋)刘义庆《世说新语》
- 王力《汉语语法史》
- 梅祖麟《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和词尾的来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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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条由本站撰写 · 引文献 3 种,原文已标注出处 · 最后校订 2026-11-18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