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鞋里垫一片绣了花的布
鞋垫是鞋里的一片布,几层布糊在一起,剪成脚的形状,面上绣花,边上滚一道线。鞋垫吸汗、垫脚、护鞋底。姑娘做了送人:送情人、送丈夫、送兄弟。一双鞋垫绣几个月。垫在鞋里,谁也看不见,可它天天在脚下,天天踩着。
冬天出门罩一件厚呢大衣
长衫外面罩一件马褂,西装外面罩一件大衣。呢大衣是毛料做的,厚、挺、挡风,双排扣,翻领,长到膝盖,驼色、藏青、黑。男人穿它上班,女人穿它配旗袍。一件呢大衣穿十年,袖口磨白了还穿。冬天街上,一片呢大衣,一片厚。
西装里头那件短马甲
西装是三件:上装、裤子、背心。背心穿在衬衫外头、上装里头,短的,前襟一排小扣,后腰一条带子能收紧。穿三件叫“成套”,脱了上装还是齐的。有人只穿两件,被人说不懂。背心的扣子,最后一颗不扣,这是规矩,扣了土。
旗袍的袖子一年比一年短
旗袍原来长袖,到手腕。后来短到肘,短到肘上,短到肩下一寸,最后没有袖。袖短一寸,胳膊就多露一寸。露胳膊比露腿早,也比露腿松。有人说,旗袍的袖子是一寸一寸剪没的,剪到最后,只剩一道滚边,滚边贴着肩膀。
裁缝店里的学徒先学三年针
进裁缝店当学徒,先学三年:第一年扫地、烧水、穿针、拆线;第二年学缝、学锁边、学盘扣;第三年才让动剪子。三年出师,还得给师傅白干一年。有人说,学裁缝先学的不是裁,是坐得住。坐不住的人,针都拿不稳。三年工夫。
旗袍的肩膀要裁得平
旗袍没有肩垫,肩的样子全靠裁:裁得好,肩平,人挺;裁得差,肩塌,人垮。肩缝要落在肩头上,宽一分显壮,窄一分显窄。有人天生溜肩,得靠衬布垫起来;有人天生平肩,什么都不用。一件旗袍的精神,从肩上起,肩塌一身塌。
机器绣出来的花一个样
手工绣一朵花,几天;机器绣一朵花,几秒。绣花机一排针,照花样走,一走就是几十朵,一模一样。机绣的旗袍便宜,人人买得起;手绣的贵,一件抵十件。有人说,机绣的花是印上去的花,手绣的花是绣进去的花。一个快,一个慢。
袜厂的女工一天看几百双袜子
袜厂的机器一转,袜子从上面掉下来,一双一双往下落。女工坐在机器前,看纱、接线、换针、摘袜子、验袜、配对、装箱。一天十小时,几百双。手快的多挣,手慢的挨骂。有人说,机器织袜子,人看机器。看机器的人也是机器的一部分。
旗袍身上没有一只口袋
旗袍没有口袋。做了口袋,腰一鼓、形就坏,所以宁可不做。手没处放,就拎包、就拿手袋、就捏一块手帕。有人说,旗袍逼着女人学两件事:一是怎么站,二是手里拿什么。有了包,旗袍才算配齐,包是旗袍的一半。
下水要换一件连身的衣裳
下水不能穿旗袍,也不能穿长衫。得换游泳衣:连身的,一件,贴身,短裤腿,吊带或者圆领;料子是毛线、是棉、是后来的人造丝。有人第一次穿,站在岸上不敢下去;有人游了一年,还敢穿它照相。一件衣裳,把人从岸上推到水里。
口袋里那块方布擦手也擦汗
手帕是一块方布,一尺见方,卷边、绣花、印格子。擦汗、擦嘴、掩口、包东西、垫凳子、系在手上做记号。男人用白的,女人用花的;男人塞在裤袋里,女人捏在手上。有人说,一块手帕能看出一件事:这人讲不讲究,看他的帕子干不干净。
下雨天在皮鞋外头套一双胶鞋
套鞋是橡胶做的,没有鞋帮,只有一个壳:下雨天套在皮鞋、布鞋外头,进门脱下来,里头的鞋还是干的。黑的、棕的,短筒、长筒,前面开口,用扣子扣上。有人说,套鞋是穷人的雨鞋,也是讲究人的雨鞋:鞋不脏,人才像样。鞋干净,人挺。
两只手插进一个毛筒里
手笼是一个筒:毛皮的、绒的、绸的,两头开口,中间空,两只手从两头插进去,凑在一起取暖。女人用它配旗袍、配斗篷、配大衣;不用拎、不用戴、不碍拿东西。有人说,手笼是最省事的一件暖具:手不冷,还能拢着,像揣着一只小动物。
两扇黑漆大门关着一家人
石库门是上海最普通的弄堂房子:石条做门框,两扇黑漆大门,进门一个小天井,正面客堂,两边厢房,后头灶披间,楼上住人。一幢住一家,后来住四五家。有人说,石库门是中西合璧的房子:外头是洋式的连排,里头是江南的院落。
灶披间上头那间朝北的小屋
亭子间是石库门里最小的一间:在灶披间上头,朝北,开一扇小窗,看得见后弄堂;八九个平方,放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个箱子就满了。房租最便宜,住的是学生、单身汉、穷文人、逃难的人。有人说,亭子间是上海最挤的一间屋子,也是最多故事的一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