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脸退到边上,人走到中间
一句话提要
商周的铜器正面是一张兽脸:大眼、对角、裂嘴,左右对称,占满器腹。战国中期以后,正面换成了人:宴饮、射箭、攻城、采桑,一层一层排开。兽脸没消失,退到了耳上、足上、盖上。不是审美变了,是这器给谁看变了。
详细说明
前四五三年往后,铜器的正面变了。以前正面是一张脸,现在正面是一群人。这个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,走了两三百年,可到战国中期,已经换得很干净。先说以前。商代到西周早期,铜器最显眼的位置留给兽面:正中一个鼻梁,两边两只大眼,角往上卷,嘴往下裂,左右一模一样。整件器的腹部就这一张脸,别的纹都给它让位。
西周中期以后,这张脸松了。兽面拆成了几条弯曲的线,缠在一起,认不出是脸还是云。这个阶段叫窃曲纹、环带纹,名字是后人起的。纹还在,可气势没了。
到战国,正面换成人。宴饮的一层,堂上有人喝酒,堂下有人奏乐,厨房里有人在烧火;攻战的一层,城上城下两拨人在打,船在水上划;
狩猎的一层,人追兽,兽回头咬。一层一件事,一件事一群人。
兽脸没走。它退到了耳上、足上、盖上、鋬上,凡是边角的地方,还能看见它。它从主角变成了配角,从正面退到了侧面。这个退,不是被赶走的,是让位的。
为什么让位。最直接的一条:器换了用处。商代的铜器是祭器,摆在庙里,对着神。神看得懂兽面,人看不懂。战国的铜器大量是日用器,摆在席上,一屋子人围着看。人看得懂的,是人。
第二条:铸的人换了雇主。商代的器是王室和贵族的,一个作坊给一个主人做。战国不一样,市场出来了,谁有钱谁买。买的人想在自己家的器上看见自己家的日子,不想看见一张吓人的脸。
第三条最实在:技法变了。兽面靠范铸,范上刻好,铜水一浇就有。人要动,要细,范铸做不出来。范是硬的,刻不出弯来弯去的胳膊。得靠刻,靠嵌。工具一变,画的内容跟着变。
这个转变,当时的记录里有一个旁证。《韩非子》里说,一个画家给周君画竹简,画了三年,周君看不出什么。画家让他砌一堵墙,开一个洞,把竹简对着日光看,才看见龙蛇禽兽车马,万物之状备具。画得细到要借光才看得见,这跟刻纹铜器的纹细如发是一路。还有一条旁证在《庄子》里。宋元君找画师,来的都站着舔笔调墨,只有一个迟到的人,进门不站队,脱了衣服盘腿坐着。宋元君说,行,这是真画师。这个故事说明一件事:战国的时候,画已经是一门被人看得起的本事,画得好的人有脾气。
一张兽脸守了三百年,一群人在正面站了两千年。人走到中间以后,铜器就不只是给神的东西了。它开始记事,记的是人的事。
历史意义
纹样换的不是花样,是看的人。祭器摆在庙里对着神,日用器摆在席上对着人。正面画谁,就等于承认谁在场,承认谁的日子值得记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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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本站参考文献
- 《韩非子》
- 《庄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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