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曶鼎是西周中期的青铜鼎,原器失传,只剩拓本。铭文约四百字,分三段记三桩案子:买奴隶反悔、抢禾赔偿、换田立契。每段都有原告、受理、对质、判决、执行,是金文里最集中的一份民事案卷。
夏商周没有铜钱,买东西用布、用贝、用粟。布是最通行的,一匹布换多少粟,有定数。金文里的赐贝、赐帛并称,贝是钱,帛也是钱。布能当钱,因为人人要穿,也不容易坏。这是夏商周的通货。
太阳和月亮偶尔会少一块,白天太阳缺了,鸟兽惊飞。商人怕食,卜辞里记下哪一天、哪个时辰、食了多少,记下来是要问吉凶。这些记录成了推商晚期年代的钥匙,可同一条记录能对上好几个年份,验推给得出范围,给不出确数。
一匹马,一束丝,买五个人。东西付了,人没到,买主告到王朝的官那里,赢了。接人那天,他还给这五个人酒、羊和丝,要他们仍旧住在原来的邑里,种原来的田。铭文上,五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都写着。
荒年抢禾,赔田赔人
那年闹饥荒。匡季手下二十个人抢了曶十秭禾。曶告到东宫,东宫先要人,后判赔粮。匡季赔了七块田、五个人,曶免了他三十秭。禾没还清,田和人先到了。借粮的事没人记,抢粮的事刻在鼎上。
判官手里没有书翻
西周判案,判官手里没有书可翻。曶鼎那场官司,井叔判完只写「付曶」两个字;五祀卫鼎判给四块田;还有一件器判罚铜。三件器,三种判法,都不引条文。春秋叔向回头看,说「昔先王议事以制,不为刑辟」。
西周有没有把刑法刻出来摆在街上?没有。《周礼》里那套悬象魏、徇木铎、州长读法,是战国人的设计。铜器上十来件判例,一件也没引条文。到前五三六年郑国子产铸刑书,前五一三年晋国铸刑鼎,法才走到街上。
一个人旁边一把戈🏛 图证
五刑最重的一档是死。周人叫大辟,商晚期甲骨上用「伐」——一个人旁边一把戈。这个字一头连着刑,一头连着祭:砍俘虏的头献给神,甲骨里叫伐祭,一版一版地记。殷墟王陵旁边的祭祀坑里,挖出来的骨架很多身首异处。
拿铜换刑,五等价
赎刑是拿铜换刑。《尚书·吕刑》给了五等价:墨一百锾、劓二百、剕五百、宫六百、大辟一千。一锾六两,一千锾就是六千两。前提是罪有疑问;罪定死了照判。朕匜里鞭五百加刺字,折成三百锾。有铜的人买得动,没铜的人只能挨。
周初一篇诰命里,四个字连成一串罪名:寇、攘、奸、宄。《尚书·康诰》说这四种人「杀越人于货,暋不畏死」,没人不恨。抢是带人明着来,攘是顺手拿,奸是外乱,宄是内乱。百余年后一件鼎上,正好有一桩真案子:荒年二十人抢了十秭禾。
偷的东西怎么算价
商周没有「偷」这个字,也没有「窃」这个字,甲骨文和金文里都找不到。那时候说抢说拿,用寇、攘、盗。偷了东西值多少,不看市价,看倍数:曶鼎里荒年二十人抢十秭禾,判赔二十秭,明年不赔就四十秭,最后用七块田五个人抵。
原告能派人,被告得到
西周铜器上,「讼」字出现得少,曶鼎有一句:曶派家臣究带着限,到井叔那里打官司。原告可以派人,被告得自己到场。判词写「在王,人乃赎用征,不逆,付曶」。讼这个字从言从公,私下的争摆到公前说,就是讼。
《吕刑》四个字:「两造具备。」两造是原告被告,具备是都到齐,人不到齐不开庭。朕匜上一场官司,判官伯扬父、原告牧牛、被告师、五个证人,能一个个数出来。只听一面叫单辞,《吕刑》说「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」。
一个案子过几道手
汉人编的《礼记·王制》写了一套流程:史把狱辞报给正,正报大司寇,大司寇在棘木之下听,报给王,王命三公再听,三公报王,王宽宥三次才定刑。五道手。西周金文里,井叔一句话就判完了。
一九二五年秋天,王国维在清华讲《古史新证》,提出二重证据法:纸上写的,要跟地下挖出来的对得上。他还说,当时地下的材料只有两种,甲骨和铜器。这三朝的法律,能站住的部分也就站在这两样上,加上一篇《吕刑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