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画上的人都有影子
一句话提要
中国画不画影子,因为画影子就要定一个光源,定了光源,画就成了某一个时辰的画,别的时辰看就不对。西洋画先定光源,再按光源排明暗,人是立起来的。明人说像活的,也说太像了,太像就像匠人做的。洋画上的人,都有影子。
详细说明
中国画不画影子。一张人物画,人站在院子里,脚下是空的,身后是空的,身上没有一块暗,连眼窝里都是亮的。不是不会画,是不画:画影子就要定一个光源,定了光源,画就成了某一个时辰的画。一个时辰之后光变了,影子就该变,画却不会变。中国画要的是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对,把光摊平了,处处一样亮,亮到没有一处比别处更亮。西洋画反过来,先定一个光源,然后所有东西都按这个光源排明暗。散光画出来的人,站在哪儿都对,可也站在哪儿都不真。
影子就是这么来的。
光源在左上,人脸左边亮,右边暗,鼻子底下有一道影,下巴底下有一道影。衣服的褶子,朝光的一侧亮,背光的一侧暗,明暗交界处最重。这三道影一画,纸上的脸就有了厚度。
这几笔一下去,人是立起来的。中国人看了说:像活的。也说:太像了,像匠人做的。两句话一起说,说完就沉默。像活的是夸,像匠人做的是贬,两句话不矛盾。
这话不是贬。明人评画,最重的是气韵,不是像。
画得像不难,难的是不像还让人觉得真。西洋画在明人眼里是能品,不是神品:工夫看得见,意思看不见。这个评价一直延续到清代,宫廷里用洋画师,可画论里还是看不起,说他们是工匠,不是文人。也有中国画师学。
他们学的是明暗,不是油彩。有人用中国画的颜料,在脸上加一点暗,加一点高光,画出来比原来立体。这种画法在南京一带传过一阵,画人像的多。可学不深。
因为中国画用纸,纸吃不住十几层颜色;中国画用笔,笔一碰就化。要画明暗,得换材料,换材料就不是中国画了。学的人多,学成的少,学成的也不肯说自己学的是洋法。不肯说,是因为说了就被人看成画匠。
洋画上的人有影子,影子是画出来的,不是天生的。这一点最要紧:它说明画可以造一个世界,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光。中国画的光是散的,散光里没有影子,也就没有那个某一个时辰。没有时辰,画就不老。
一张脸上,一边亮,一边暗。
历史意义
有影子和没影子,背后是两套看世界的方式:一套要事物本来的样子,一套要事物在某一个时刻的样子。这个差别比画法本身深得多,也难学得多。也难学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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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本站参考文献
- (明)顾起元《客座赘语》
- (意大利)利玛窦《利玛窦中国札记》
- (明)何良俊《四友斋画论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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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条由本站撰写 · 引文献 3 种,原文已标注出处 · 最后校订 2026-11-17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