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书人一张嘴讲半部书
一句话提要
张岱在南京听柳敬亭说武松打虎,记下他一声吼,店里的空缸空甏都嗡嗡响。这一段《水浒》原文里没有,是柳敬亭自己加的。说书人一天说一段,一段收在一句话上,第二天才有人肯回来听。说书人一张嘴,讲的是半部书。
详细说明
张岱在南京听柳敬亭说武松打虎,听完记了一笔。他说柳敬亭说到武松进店沽酒、店里没人,忽然吼一声,店里的空缸空甏都嗡嗡响。这一段《水浒》原文里没有,是柳敬亭自己加的。张岱还夸他四个字:找截干净。
该停就停,该断就断,一句多的没有。柳敬亭是泰州人,早年在扬州、南京一带说书,后来进了左良玉的军幕,一个说书的坐到军帐里,跟着参议军事。明末清初的人写他,写的都不是会讲故事,写的是那一张嘴能让人跟着走。
一部书在嘴上,和在纸上不是一回事。
说书这一行宋代就有,分讲史、小说、说经几门。到了明代,讲史这一门最盛,因为长,能说上几个月。说书人一天说一段,一段一个时辰,说到紧要处就收,收在一句话上。
第二天接着讲。听众第二天还来,靠的不是故事本身——故事他们多半早知道——靠的是那一句收在哪里。
留扣这手艺有个专门说法,叫关子。关子不能乱留,留早了听众不服,留晚了又没意思。老手把一整部书拆成几十个大关子,每个大关子下面再挂几个小的,一天只走一个小关子。
说书的地方在茶馆,也在庙会、在人家堂屋。听一段给几个钱,说得好的角儿一天能收几百文。柳敬亭在南京的时候,请他说话的人要排队,一日只说一回,一回一两银子。这个价在当时够买一石多米。他不是靠人多,是靠听的人肯出价。
书在嘴上是活的。同一段《水浒》,柳敬亭说,别的人也说,说法不一样。张岱特意点出与本传大异,就是说他根本不照着书本念。哪一句该添、哪一句该省,全看台下坐着什么人。这也是说书人跟刻书人最大的分别。刻出来的书,一万个人看是一万个一样;说出来的书,一个人说是一个样。明代的通俗小说,先有嘴上的,后有纸上的。纸上定下来之后,嘴上还在变。变到后来,书上没有的东西反而比书上有的更让人记得。说书人也有不识字的。不识字的靠耳朵记,记几万字,一段一段背下来,背错一句,下一句就接不上。他们的记性比识字的人狠得多。
柳敬亭活到八十多岁。他死后书场还开着,说书的人还在,只是没人再从头到尾说一整部了。
历史意义
说书人卖的不是故事,是那一句收在哪儿。同一部书在嘴上活了上百年,落到纸上才定住,定住以后嘴上还在变,变出来的东西反而比纸上更让人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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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本站参考文献
- (明)张岱《陶庵梦忆》
- (清)黄宗羲《柳敬亭传》
- (清)张廷玉等《明史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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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条由本站撰写 · 引文献 3 种,原文已标注出处 · 最后校订 2026-11-17





